美国中期选举：一场史诗级“清算”

来源：光明日报

果然，共和党陷入了一场史诗级溃败。

11月2日，美国中期选举前一天，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最后一场竞选讲话中宣称，“现任总统所在政党往往都会在中期选举中失利，不过这一次我们已经奋力一搏了”，颇有战前缴械，提前挽尊的意味。

特朗普在华盛顿的林肯纪念堂倒影池前发表演讲。

4日出炉的投票结果异常惊人。从众议院到参议院，再到州长选举，共和党的失利远超预计，《华尔街日报》称中期选举是对特朗普的“一场政治清算”，《纽约时报》则强调“愤怒的选民开启特朗普时代终结的序幕”，夸张的标题折射出，美国进入了新的政治周期。

“蓝色海啸”

截至美东时间11月4日晚7点，民主党在众议院翻转31个席位，轻松迈过多数所需的218席，总席位已达240席。

民主党真正的惊喜在参议院。与众议院全部改选不同，参议院只改选三分之一的席位，选前普遍认为这将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焦灼战役，但是民主党已经翻转了7个席位，总席位数达到54席。

在州长选举中，民主党在5个州实现翻转，民主党籍州长总数达到28个。

民主党同时拿下参众两院，以及横扫州级选举，说明共和党的溃败不再简单是美国选举政治的周期性回调，而是反映出选民对特朗普和共和党出现结构性不满，甚至是愤怒。

△10月21日，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格林维尔一处投票站，选民进行提前投票。

两年前，特朗普横扫摇摆州，以巨大优势碾压哈里斯。这一次的“摇摆”，全面倒向民主党。对美国政治版图更大的冲击在于，“蓝色海啸”已经蔓延至深红州：

得克萨斯州，民主党候选人拿下参议院和州长，同时斩获总检察长、副州长和铁路专员等职位。这是1994年以来，民主党首次赢得全州选举，也是得州自1988年以来首次选举出民主党籍参议员，同时打破了共和党对该州州长位置30多年的垄断。

南卡罗来纳州，民主党候选人安妮·安德鲁斯击败现任共和党参议员达琳·格雷厄姆，是民主党自1998年以来首次赢得该州选举。

堪萨斯州上一次选举出民主党参议员是在1932年，民主党人辛蒂·霍尔舍尔在州长竞选中也处于领先地位。

100年太久，民主党人等不及了。

成为沼泽

2016年10月，特朗普喊出口号“抽干华盛顿沼泽的时刻到了”。他以塞万提斯笔下悲壮的堂吉柯德形象在美国政坛崛起，发誓向华盛顿已经彻底腐朽的政治生态发起挑战。

选民被特朗普重塑美国国内外政策的决绝姿态俘获了，两次将他送入白宫。但抽干沼泽后，共和党变成了华盛顿新的沼泽；摧毁“建制派”后，特朗普变成了新的“建制派”。

△11月3日在美国华盛顿拍摄的国会大厦。

在10月举行的一次选举集会上，特朗普带着困惑和迷茫询问身边人：共和党是如何陷入如此糟糕境地的？答案其实并不难寻。

虽然特朗普这次不在选票上，但得到特朗普“背书”的共和党候选人胜选率大幅度下跌。特朗普支持的22个州长候选人，至少11人已经败选，他支持的24个参议院候选人，已有9人败北，在众议院同样如此。共和党人方才意识到“特朗普的支持”已经从加分项变成了减分项。对于曾经支持过特朗普的选民来说，特朗普已经变成了他曾誓言要打倒的：发动战争、推高物价。

在外交政策上，特朗普凭借反对新保守主义在中东的战争起家，成为聚合MAGA的核心政策主张之一，但今年2月，特朗普一头扎进了对伊朗的战争，导致MAGA阵营内部出现撕裂，意见领袖塔克·卡尔森由此与特朗普公开决裂。

经济上，特朗普宣称在他的政策下，美国经济异常“火热”，但是违背常识的关税“解放日”、美以伊冲突、科技公司肆无忌惮的财富扩张无不在推高物价，扩大贫富差距。

美国税务与经济政策研究所测算发现，特朗普第二次执政以来，美国最富的1%的人，才是特朗普减税政策的获益者。处于中间五分之一的家庭平均比以前少赚1700美元，收入最低的五分之一的家庭比以前少赚约750美元。

另一方面，媒体高度关注特朗普及其家族的“生财有道”。《卫报》今年8月公布的一份报道称，他在2025年获得了22亿美元的收入，主要来源包括加密货币投资、“真相社交”业务膨胀，以及富商捐赠。

共和党的败北者中，也有清醒的人。共和党爱荷华州众议员玛丽安特·简·米勒—米克斯在国会多次投票反对“限制总统战争权力”的议案，但到9月，她改变立场称，“我不会投票支持让我们的士兵陷入一场无休止的战争”。

但米克斯与特朗普的切割来得还是太晚了，选民不再信任她，认为她的表态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一旦胜选，她还是会紧跟特朗普的路线。

胜利清算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4日报道，美国国会众议院最早可能于下周投票，弹劾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

胜利者的清算已经在路上。中期选举的“大败局”极大收窄了特朗普最后两年的执政空间。事实上，众议院监督与政府改革委员会和参议院司法委员会的民主党议员早已通过发函的方式向特朗普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肯尼迪表演艺术中心管理层、国防部长赫格塞思等人释放了信号与预警，这也勾勒出民主党掌控下的国会的调查方向。

对共和党来说，更棘手的问题是如何处理该党“后特朗普时代”的到来，权力的王座已经敞开，党内斗争带来的混乱将随之而来。

大胜之后的民主党，则需要在“建设性作用”与“破坏性作用”之间进行权衡，毕竟选民惩罚特朗普和共和党并不意味着民主党人有多受爱戴。因此，一旦国会民主党人将精力过度消耗在弹劾、质询等对抗性事务上，而在关键立法、降低生活成本等问题上无所建树，选民也会在两年后毫不犹豫的惩罚他们。

民主党的另一个麻烦在内部，密歇根州是一个信号。在该州参议员初选期间，民主党高层力挺现任众议员海莉·史蒂文斯，但是极左翼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异军突起，最终以1个百分点的微弱优势赢得党内提名。

△11月1日，埃尔-赛义德（右二）出席礼拜活动。

埃尔—赛义德是进步派，主张全民医保、向亿万富翁征税，以及结束对以色列的无条件援助。史蒂文斯属于温和民主党人，还是以色列的坚定支持者。中期选举前一天，史蒂文斯突然撤回对埃尔—赛义德的支持，转而支持共和党人麦克·罗杰斯。

埃尔—赛义德最终赢了，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穆斯林参议员，但民主党内的裂痕已经非常清晰。极左翼力量正通过反以色列、反大企业、反超级富豪、支持全民医疗等旗帜鲜明的政策立场，以及更加严密活跃的基层组织，加之善于运用数字媒体的动员技巧，吸引大批年轻的支持者。

民主党极左翼力量会不会像2010年左右在共和党内崛起的“茶党”一样，通过挑战和摧毁民主党内建制派，为特朗普风格的左翼民粹主义崛起铺平道路，进而深度重塑民主党，值得进一步跟踪观察。

国家方向

民主党赢了，但是美国没赢。因为每个人的投票都是为了反对，而不是支持什么。

2024年，三分之二的美国人认为国家的运行轨道错误，特朗普随之进入白宫；2026年，特朗普新任期过去两年，仍然有三分之二的美国人认为国家的运行轨道错误。这才是美国的根本问题，国家没有正确的方向，也没有政党能够给出令选民信服的回答。民主党赢了中期选举，更多受益于执政党“惩罚效应”。皮尤中心5月份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约59%的美国人对民主党持负面看法，而对共和党持负面看法的比例为58%。

10月，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曾在希腊普尼克斯山发表讲话，他强调美欧要重塑西方认同，在以文明边界划定身份的基础上重新确定前进方向，有评论认为这篇措辞华丽、颇具气象的的演说代表着“特朗普主义的成型”。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希腊普尼克斯山发表讲话

但是美国人显然不认同鲁比奥描绘的方向，这次中期选举也因此开创了诸多历史：

密歇根州选出美国历史上首位穆斯林参议员、加利福尼亚州第一次选出拉丁裔州长、佛罗里达州第一次选出黑人州长、乔治亚州选出了美国第一位黑人女性州长、明尼苏达州第一次选出了女性州长、新墨西哥州选出了美国第一位原住民女性州长、得克萨斯州第一次选出了西班牙裔州长、新罕布什尔第一次选出男性同性恋参议院……

第二任期以来，特朗普以反对民主党身份政治的名义发起新的文化战争，但是他自己又带来了MAGA以白人、男性、基督教、“爱国者”为标签的新的身份政治，这又反向动员了民主党的支持者。此次中期选举的结果，充分显示特朗普式身份政治的反噬效益。

中期选举的结束，只是美国新分裂的开始。深层次的人口、观念和意识形态、宗教等结构性趋势，使美国在重复“昨日故事”的同时，也深刻改变了自己的面貌与气质，并定义着未来的党争、仇恨与分裂。

文/唐健

（作者系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美国与拉丁美洲研究所副所长、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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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子晏、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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