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访华、总理去日韩:“德国式对冲”外交能够奏效吗?
来源:澎湃新闻
总统访华、总理去日韩:“德国式对冲”外交能够奏效吗?
10月下旬,德国总统与总理同期出访亚洲,却走向不同目的地。总统施泰因迈尔访华,首站来到安徽,考察大众汽车在合肥的研发中心;总理默茨则访问新加坡、日本和韩国,寻求深化经济、技术与安全合作。一边走进中国的产业创新现场,一边在中国周边拓展伙伴网络,两幅外交画面,折射出德国对华政策的复杂心态:柏林希望继续分享对华合作的收益,又希望减少对华依赖,通过扩大伙伴网络增加政策选择。这种合作与防范并行的做法,或可称为某种“德国式对冲”。但对冲能否奏效,不能只看外交布局是否周全,还要看不同政策是否相互抵消。当防范侵蚀合作,保护措施损害开放承诺,德国可能付出的代价,恰恰是自身最珍视的产业竞争力与国家信誉。
2026年10月26日,安徽合肥,德国总统施泰因迈尔参观合肥大众研发中心,体验了面向德国市场的自动驾驶汽车。视觉中国 图
两路亚洲之行背后的共同焦虑
如果把两次访问理解为“总统促合作、总理搞对抗”,容易形成鲜明印象,却不够准确。事实上,德国总统主要承担国家代表职能,联邦政府负责外交政策的实际制定与执行。总统访华可以维持沟通、增进理解,却不能代替政府在经贸和安全领域作出政策决定。因此,两人的行程和语言各有侧重,并不意味着德国存在两套彼此独立的对华政策。
施泰因迈尔也并非只谈合作。10月29日,他在北京大学演讲时表示“不寻求与中国脱钩”,同时也明确要求“改善经贸关系中的不平衡”,并就乌克兰问题向中方提出期待。与此同时,默茨在新加坡演讲中,则把拓展伙伴网络、增强韧性与继续对话外交同时列为政策原则。
两次访问呈现的,是德国同一种战略焦虑的不同侧面:对华合作具有难以割舍的现实价值,而中国竞争力的提升,又让德国对原有经济关系产生新的不安。柏林既希望保持合作渠道,也希望借助外部伙伴提高议价能力。
这种焦虑是可以理解的。任何国家都需要关注关键物资供应过于集中的风险,也有理由拓宽市场、增加合作对象。中国与其他国家发展经贸关系,并不妨碍德国这样做。但问题在于,德国如何区分具体的供应风险、正常的市场竞争,以及对中国发展的政治疑虑。
这三类问题不能混为一谈。某种关键原材料缺乏备用来源,可以通过储备、回收和增加供应商缓解;企业在中国市场份额承压,需要通过产品和经营调整应对;政治分歧则需要沟通与磋商。如果统统归入“对华依赖”,政策工具就容易错位。德国式对冲由此也就面临一个根本问题:它究竟是在管理可以识别的风险,还是把对竞争地位变化的不适,转化为对整个合作关系的怀疑?
显然,今天的中国早已不能仅用“德国商品的买家”来简单粗暴理解。它同时是制造业竞争者、供应链合作伙伴,更是部分德国顶尖企业开展创新的重要场所。因此,德国可以在不同领域作出不同安排,但不能期待以压缩合作的方式,自动解决竞争力不足的问题。
拓展外交伙伴难以替代产业竞争力提升
施泰因迈尔考察合肥大众研发中心,体现了中德产业合作的新变化。过去,德国企业主要看重中国的销售市场和生产条件;如今,中国的研发能力和产业配套也成为重要吸引力。以大众汽车为例,其在华布局已从生产和销售汽车,进一步延伸至本土技术研发,并计划将中国研发的技术用于其他市场。这意味着,对部分德国企业而言,对华合作的价值已超出中国市场本身,关系到其全球产品开发与竞争力。
2026年10月26日,安徽合肥,德国总统施泰因迈尔德到访合肥大众研发中心。视觉中国 图
大众汽车自身的公开材料也印证了这一变化。10月29日,大众汽车集团(中国)发布消息,介绍其在华开发的本土技术体系,并提出把中国研发的技术与产品拓展至其他市场。集团首席执行官奥博穆将中国定位为重要创新引擎,以及日益重要的全球产品和技术中心。这是企业对自身经营布局的公开表述,说明其在华研发已同全球业务发生联系。
这一案例不能证明所有德国企业都应扩大对华投入,却足以提醒柏林:对华合作的价值正在变化。减少在中国的研发和产业联系,可能降低某些集中风险,也可能削弱企业学习、创新和参与全球竞争的能力。两方面都应计算,不能只列风险、不算收益。
德国联邦统计局公布的数据同样显示,2025年中德货物贸易总额为2518亿欧元,中国重新成为德国最大贸易伙伴。这里的统计口径是货物进出口合计,不能直接等同于德国对华出口规模,更不能据此断言德国无法调整对华关系。但它清楚表明,中德经济联系具有相当深度,任何大范围调整都涉及现实成本。
更值得德国关注的是,企业面临的竞争压力,不会因为增加几份伙伴协议就自行消失。当消费者比较电动汽车的价格、续航、智能化和使用体验时,外交关系再密切,也不能替代产品本身。德国企业能否保持优势,最终取决于研发投入能否转化为产品、组织调整能否提高效率,以及企业能否及时回应市场变化。
外交拓展当然可以创造机会。德国同新加坡、日本、韩国加强技术和产业合作,可能带来新的市场、投资与知识来源。但如果把这些合作主要理解为摆脱中国的手段,就会人为缩小合作空间,也容易偏离企业真正面对的问题。
一味提高市场壁垒,同样难以提供长久答案。保护措施可以为产业调整争取时间,却不能保证企业利用好这些时间。倘若市场保护削弱了改进产品的紧迫性,企业可能暂时减轻竞争压力,却在下一轮技术变化中落后更多。
德国在亚洲之行中遇到的质疑,正发生在这里。10月30日,默茨在首尔答记者问时承认,新加坡、日本和韩国都对欧盟《工业加速器法案》可能带来的保护主义表达了明显担忧,其强烈程度令他有些意外。他表示,会将相关意见带回柏林和布鲁塞尔,并强调欧洲应保持开放与竞争。上述内容可在德国政府公布的答问实录中直接查到。
这说明,德国希望争取的伙伴,并不会因为政治关系密切,就忽略自身产业利益。欧洲希望扶持本土制造,亚洲出口企业则关心自己能否公平进入欧洲市场。双方可以具有共同利益,也会存在直接竞争。相关规则仍在讨论,不能把尚未确定的条款和后果提前写成事实。但伙伴的担忧已经揭示出政策矛盾:德国一面主张扩大开放贸易,一面又需要解释欧洲的产业扶持为何不会变成市场排斥。共同价值无法替代对具体规则的交代,更不能让商业利益自动服从外交安排。
对冲若失去边界会透支国家信誉
默茨遇到的这些质疑,虽然尚不足以证明其亚洲之行失败,却足以说明,德国无法轻易让所有政策目标同时实现。
柏林希望中国相信,德国仍是长期合作伙伴;同时还希望其他亚洲国家相信,德国正在提供新的合作选择;又希望欧洲企业相信,政府会保护其产业基础。满足这些诉求,需要明确政策边界。若对不同对象分别作出承诺,却缺乏可以兼容的规则,外交灵活性就可能转化为政策不确定性。
对企业而言,这种不确定性有实际成本。研发中心、生产设施和供应商体系,都需要多年投入。如果正常合作可能因不断扩大的安全概念而受到限制,企业就不得不增加备用安排、推迟投资,或者调整经营预期。德国的国家信誉,也体现在这些具体判断之中。合作方是否相信规则会稳定适用,企业是否能够预见政策边界,往往比一时的外交措辞更有分量。信誉受损未必立即表现为订单取消,却可能逐步影响资金、人才和技术合作的流向。
因此,德国有必要认真面对一个问题:降低风险的措施,会不会在实施过程中制造新的风险?如果减少了部分供应集中,却提高了生产成本、失去了创新机会,又削弱了伙伴信任,那么政策收益就不能只看某项“依赖度”下降多少。
这也不意味着中德合作只能回避矛盾。市场准入、竞争规则、投资环境与供应安全方面的具体分歧,都可以摆到桌面上谈。合作能否持续,有赖于双方回应合理关切。德国需要的是能够解决问题的安排,以及衡量政策成本的统一标准。
10月30日,中德元首会谈继续释放合作信号。根据中方公布的会谈消息,施泰因迈尔表达了加强贸易、科技、人工智能和环保合作的意愿,并表示支持自由贸易、反对保护主义。这些表态为后续政策协调保留了空间。能否利用好这一空间,取决于德国如何处理合作与竞争的关系。拓展其他市场可以与深耕中国市场并行,增加供应来源可以与保持既有产业合作并行,维护产业利益也应接受透明、公平规则的约束。把这些事情做好,需要更精细的政策,而非不断扩大对华防范的范围。
如果德国一面希望保留中国市场和创新网络的收益,一面持续提高合作的政治成本;一面要求亚洲伙伴维护开放市场,一面又让这些伙伴担心欧洲设置排他门槛,那么这套对冲就难以持续。它既不能代替德国企业完成产业升级,也可能损害中德关系,并削弱德国维护自由贸易的说服力。
对德国而言,对冲固然可以增加选择;但选择越多,越需要清晰的判断。德国真正需要降低的风险,包括错失技术转型的风险、以保护代替创新的风险,以及因政策反复失去伙伴信任的风险。总统与总理的两路亚洲之行,最终都要接受同一个检验:它们能否转化为更强的产业能力、更稳定的合作关系和更可信的开放承诺。
(王鹏,华中科技大学国家治理研究院研究员)
(来源:澎湃新闻 编辑:李莹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