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问办公再进化：让一群人共用一个Agent

来源：财经杂志

千问办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尝试？智能体和协同软件的边界在哪里？企业员工的工作入口，会不会从协同软件转向智能体？

文｜吴俊宇

编辑｜谢丽容

在智能体里建群，拉进同事，“@”智能体的名字，下达指令。它会读完群里的资料和讨论后，直接开始工作，把做好的文件留在群里。几个人同时给它派活，它会按先后顺序逐一完成。

智能体成了工作群里的数字员工。

11月9日，阿里旗下的企业级办公智能体千问办公发布2.0版本。它上线了协作、人机共创、自动任务等功能，这是它诞生三个月来的重大更新。用户可以在千问办公的“协作”功能里把同事拉进一个群，指挥群里的数字员工“千问小Q”帮自己干活。在拉群之前，还可以授权“千问小Q”同时读取多个关联钉钉群的讨论、会议纪要、项目文档。

这改变了智能体进入团队工作的方式。

过去，企业员工在钉钉、飞书等协同软件里沟通，需要时再调用Codex、Claude Code、WorkBuddy、豆包工作等智能体，或者在群里添加机器人，让它辅助完成简单的工作。千问办公2.0把顺序倒了过来——过去是把智能体拉进群，现在是把群建在智能体里。

千问办公副总裁、产研负责人束骏亮在线上发布的直播中提到了Team Agent（团队智能体）这个理念。他解释，并非所有企业日常协作都在钉钉、飞书这类即时通讯（IM）产品中，很多企业还有自建系统和协作平台。千问办公希望把不同场域中的信息和协作方式，沉淀到同一个空间里。

千问办公同日发布的技术博客中称，尽管越来越多的用户拥有AI（人工智能）助手，但团队的协作方式并没有发生变化。个人节省了时间，不等于企业实现了组织提效，从个人提效到组织提效还隔着几道坎。下一代Agent需要进入团队协作的现场。

这种做法并非没有先例。我们梳理发现，海外市场出现过定位接近的产品。

OpenAI在2025年11月推出ChatGPT群聊，但它更偏日常生活场景，比如和朋友规划旅行。这一功能原本是试点。OpenAI称，为让产品保持简单，今年7月起逐步下线该功能。

在企业办公场景，OpenAI今年4月推出的“工作区智能体”，除了在ChatGPT里使用，也能部署到Slack频道。微软和Anthropic做法类似，分别把智能体放进Teams和Slack的频道，员工在工作群给智能体派活。

千问办公把两者结合了起来。群建在智能体里，又能读到企业已有工作群里的上下文。我们梳理发现，在国内主流办公智能体中，目前只有千问办公采用这种做法。

不过，这个群与社交软件不同，目前成员只能来自同一家企业组织，无法添加外部好友，通常围绕一个工作项目建立。

一系列问题随之而来。千问办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尝试？随着功能逐渐丰富，智能体和协同软件的边界在哪里？企业员工的工作入口，会不会从协同软件转向智能体？

激进的产品探索

在智能体里接入群聊，并不是凭空设计出来的需求。

我们发现，在全球最大开源社区GitHub上，已有开发者为Codex、Claude Code等智能体工具开发协作插件。我们至少发现了10个相关开源项目。

这些项目思路各异，有的是把智能体与Slack、Telegram、Line等即时通讯工具连接起来，有的是直接让多人通过链接加入同一个智能体对话。

其中关注度最高的三个项目分别是OpenAgents、Agor、claude-share。它们在GitHub上分别获得了4348个、1486个、916个星标。

在OpenAgents中，团队成员可以把Claude Code、Codex、Cursor等多个智能体拉进同一个工作区，共享对话、文件和浏览器，再“@”不同智能体分派任务。

为Claude Code开发的claude-share允许团队成员通过链接加入同一个对话，看到彼此的提问和智能体的任务结果。在这个插件里，团队成员的多个任务同样按顺序执行。

开发者在设计说明中解释，多个任务同时提交时，Claude Code曾把它们合并为一轮执行，这导致了错误。按顺序执行，才能分清每个操作由谁发起、由谁授权。

我们身边也有非专业开发者曾计划为Codex开发聊天插件，接入飞书/钉钉群聊，以便在Codex界面里直接回复消息。但考虑到这个需求相对小众，最终只做一半就终止了。

这些开源项目和个人尝试说明，在智能体里通过群聊协作，已经是一种真实存在的需求。它们目前多是开源社区里的项目，尚未成为主流产品形态。

不过，这些开源项目离企业日常使用还很远。以claude-share为例，每名成员都要先打开电脑上的命令行窗口，输入代码安装Claude Code和插件，这对习惯点击按钮的普通员工并不友好。大家在对话里共享的内容，默认要经过项目开发者自己搭建的服务器，任何人拿到链接都能加入会话。对企业来说，这不仅上手门槛高，数据也不完全在自己手里。

千问办公2.0的不同在于，它把这种能力做成了面向普通员工、开箱即用的产品功能。

我们在内测阶段创建了一个四人协作群，关联了四人此前所在钉钉群的聊天和资料，并通过飞书的命令行工具（CLI），将指定的飞书群聊导入其中。这些群聊和资料，包括谷歌过去24个季度的财报和一份美国算力市场相关的图表文件。

随后，我们在协作群中上传了一份图表制作Skill文件，要求“千问小Q”整理谷歌云2020年-2025年的营收及同比增速，并按照指定规范绘制图表。

测试结果显示，“千问小Q”完成了数据整理和图表制作任务，生成的文件直接保存在协作空间中，群内其他成员也可以查看和继续修改。另一名成员继续要求“千问小Q”生成谷歌2020年-2025年的资本开支及增速图表。“千问小Q”按Skill要求完成了任务。

这说明在协作群里，一个人上传到群里的Skill，会成为整个群的工作规范。所有人都能沿用，文件产出的格式也能保持一致。但如果各用各的智能体，每个人都得给自己的智能体上传一遍Skill。稍有疏漏，文件的格式和细节就可能各不相同。

一位千问办公人士对我们表示，千问办公在企业侧已经有一定的渗透率，推出Team Agent的协作功能，也是被需求推着走。

相比于行业内其他先行产品，千问办公的发布周期晚了近半年。上述千问办公人士认为，在产品形态探索上，他们“更大胆激进一些”，尤其是在协作形态上走得更远。

我们了解到，千问办公团队的成员普遍年轻，习惯用AI原生的方式设计产品，也密切关注海外同类产品的玩法。协作功能也并非临时起意，他们考虑了几个月的时间，最终因为企业客户的真实需求选择先“吃螃蟹”。

不过，产品设想能否落到真实业务里，还要看企业怎么用。银泰百货是最早试用这一功能的企业之一。

银泰百货，有一项业务是在直播间销售商场内品牌门店的团购券。消费者需要线上买券，再到门店核销。这项业务覆盖62家以上门店，涉及200多名门店、商家和业务协同人员，年GMV（商品交易总额）超过2亿元，由5名运营人员分工完成。

一张团购券从提报到上架，要核对名称、价格、有效期、适用门店和素材等约50项资料。收资料、对接商家、拍摄上架分别在不同的钉钉群里推进，一批卡券进行到哪一步，在任何一个群里都看不全。运营人员需要逐个翻看聊天记录，把最新信息填回表格，再通知下一环节的负责人。

银泰百货卡券运营团队近期内部测试了千问办公2.0的“协作”功能，把60多个门店钉钉群和卡券AI表格关联到同一个协作空间。负责人想了解进度时，可以直接问“千问小Q”。它会结合各群聊天记录和表格内容，整理出最新状态，并定时检查哪些券可以上架、哪些资料还没补齐，把待办发给对应负责人。

测试结果显示，这套方式可以替代人工逐群查看和汇总的工作。后续，银泰百货将根据测试情况，考虑把它用到卡券的日常运营中。

企业级产品的创新，往往比消费级产品更难。消费者愿意尝鲜，企业客户更看重稳定、安全和权限是否可控。千问办公的尝试，还需要更多像银泰百货这样的客户去检验。

融合协同软件

在原有产品的基础上做出新东西，对企业软件公司来说，并不容易。

老产品有稳定的客户、成熟的收费方式和熟悉它的员工。团队很容易沿着原来的路径继续加功能。新产品如果要改变用户的工作方式，就可能先冲击老产品自己。

但企业软件还有一个特点。老产品即便不再是员工每天直接面对的界面，往往还能继续赚钱，因为数据和流程都沉淀在里面。

新产品要往前走，老产品要继续赚钱，两者怎么找到平衡，阿里也要面对这个问题。

阿里已经有钉钉，它是企业协同办公的重要入口。钉钉拥有庞大的企业用户基础，提供群聊、文档、审批和各类企业应用。如今，千问办公也开始具备建群、协同编辑文档等能力，两款产品之间开始出现功能重叠。

这种重叠是否会带来矛盾？

一位千问办公人士的看法是，两者面向的是不同场景。千问办公更多是希望把钉钉群“关联”进来，而非把聊天沟通“搬”过来。日常沟通仍在钉钉进行。需要跨多个群同步信息的项目，或者长期运转的例行工作，可以放进千问办公的协作空间，交给智能体处理。

场景分工更多是阿里方面的思考和解释。如果把时间拉长看，千问办公和钉钉更像是上下层关系。企业软件的入口，一直在一层层往外长，就像树的年轮。新的一层长出来，旧的一层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包在了里面。

早年间，企业员工直接进入ERP（企业资源计划）、CRM（客户关系管理）等业务系统处理财务、销售和采购。过去十年间，钉钉、飞书等协同软件把群聊、文档、审批和第三方应用接到一起，成为许多企业员工每天直接面对的软件。业务系统仍然存在，只是退到了后台。

大模型出现后，钉钉、飞书开始增加AI能力，比如会议纪要、文档生成、群聊总结。员工仍然在原来的软件里工作，只是在需要时调用智能助手。

千问办公2.0尝试的是另一条路。它没有把AI加进钉钉，它站在钉钉之上工作。

上述千问办公人士介绍，千问办公已经通过命令行工具接入钉钉、飞书的大量原子能力，再通过MCP（模型上下文协议）等方式连接外部应用。在千问办公里，员工直接面对的是智能体，钉钉退到了智能体后面，成为被调用的工具。

我们在内测中也能看出两者的分工差异。在钉钉群里，“AI小钉”机器人能总结群聊，完成一些轻量任务，任务一旦复杂，就难以继续推进。但在千问办公里，“千问小Q”能完成数据整理、图表制作、写html网页等更繁重的工作。

两者的差别不只在于能力强弱，更在于工作方式。“AI小钉”更像群里的问答助手，主要回答问题。“千问小Q”更接近Claude Code、Codex这类智能体，能读取文件、调用工具，并自主完成多个步骤的复杂任务。

在这个过程中，钉钉的角色也在发生变化。它正在从员工直接使用的工作入口，变成智能体调用的能力层和数据来源。

被接入智能体的，不只是钉钉。我们了解到，SAP、Salesforce等国际老牌企业软件厂商都在积极与千问办公合作。Salesforce、SAP分别是全球知名的CRM和ERP巨头。

过去一年，有关“智能体吞噬企业软件”的讨论很多，一度引发市场焦虑。

但我们观察微软、SAP、Salesforce、Adobe、ServiceNow、Atlassian这六家国际市场上具有代表性的软件巨头会发现，它们的年度经常性收入（ARR，按当前订阅合同年化计算的收入规模，单月收入×12）、积压订单（RPO，剩余履约义务，企业已经签约但尚未确认为收入的金额）都仍然在高速增长。

这说明，至少在当下，智能体并没有吞掉企业软件的生意。企业仍在为这些系统付费，因为数据和流程都沉淀在里面。

新的变化在于，一些员工开始通过智能体发起审批、处理工单。软件仍在后台运转，合同也照样续签。只是员工面对的界面，开始换成智能体。

在一位千问办公人士看来，智能体和钉钉和其他SaaS（软件及服务，即企业软件）软件的关系，并不是“AI吞噬SaaS”，更多是结合。垂直行业的流程和数据仍由这些软件负责，智能体则成为前端更智能的入口，把它们调度起来。

协同软件之上多了一层智能体，但协同软件并没有因此变得不重要。千问办公需要钉钉的数据，豆包工作需要飞书，WorkBuddy需要企业微信、腾讯会议、腾讯文档。三家更多都是在把自家的智能体和协同软件绑在一起。

上述千问办公人士进一步解释，千问办公希望不断扩展第三方生态，通过CLI、MCP等方式把更多企业软件接进来，让智能体读到更多上下文，调用更多能力。接下来重点在于，在于谁能接入更多这些外部能力。

智能体会是新的入口吗？

如果员工日常面对的界面变成智能体。下一步，智能体会不会成为新的工作入口？

千问办公内部对智能体未来的发展方向有过很多讨论和思考。一位千问办公人士谈到了他们的三个判断。

一是，智能体正在分成两条路线。个人智能体通常是一个人指挥一个或多个智能体，围绕个人的需求和习惯展开。OpenClaw（被称为“龙虾”）、Meta旗下的Muse，这些都算个人智能体，它们可以替用户发邮件、订行程、购物。但企业智能体则要接入企业的组织关系、历史信息等上下文，服务多人协作。千问办公选择的是企业智能体方向。

二是，从SaaS到即时通讯软件，再到智能体，企业软件的形态在不断变化。未来，群聊、文档和各类SaaS都可能长进智能体里，智能体有机会成为工作流的新起点。

三是，企业智能体的产品形态整体仍处于早期。企业对智能体的需求是确定的，但企业智能体应该是什么样子，行业还没有定论。千问办公目前是多人共用一个智能体，之后也可能尝试多人与多个智能体协作。

产品形态还没有定论，但大厂已经开始真金白银地投入。

我们从阿里云和火山引擎的多位一线销售处了解到，他们分别在承担千问办公、豆包工作的销售任务。两家公司的销售人员从管理层得到的解释是类似的。在公司战略中，办公智能体被视为企业用户使用AI的入口。

国内这门生意的规模还小，美国市场已经走在前面。

美国市场上，“办公+智能体”这门生意已经有了相当规模。今年7月，微软披露Microsoft 365 Copilot全球付费席位超过3000万。微软还把Copilot、办公套件和智能体管理工具打包成新的E7套餐，标价每人每月99美元。

但席位只是第一笔账。E7的99美元并不包括智能体运行消耗的算力/企业用得越多，还要另外按用量付费。今年10月财报会上，微软没有再更新Copilot的席位数，转而强调使用量：按用量计费、实际消耗额度的Copilot客户数，在一个季度内增长了75%以上。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认为智能体会成为入口。一位企业办公软件CEO（首席执行官）今年8月曾对我们表示：“用户上班，打开的是微信或者是他的OA（办公软件）。工作不是从我们这里开始的，在你的聊天里面。”在他看来，入口可能仍然是协同类办公软件。

分歧的关键在于，智能体能不能读到群聊里的上下文。在美国，掌握群聊的公司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们不想轻易交出自己的上下文。Salesforce首席运营官帕特里克·斯托克斯（Patrick Stokes）直言，Slack里的对话“可能是我们最重要的数据”。2025年6月，Salesforce收紧了Slack的数据接口，第三方软件不能再长期存储Slack消息。

中国市场的情况不同。阿里、字节跳动、腾讯同时拥有模型和协同软件。今天这三家公司的企业软件生态正在因为CLI、MCP等逐渐开放，曾经紧闭的大门，正在打开一道缝。

千问办公在智能体里建群，再把钉钉群、飞书群甚至是企业微信的上下文接进来，正是这种环境下才可能出现的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