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五桂山下，有群中山“新农人”

清晨，中山市神湾镇神溪村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吴天凤踩着露水上山，钻进一片30亩的菠萝园。静待成熟的菠萝被簇拥在翠绿的枝叶间，叶片锋利，很快打湿了她的裤脚。三年前，她还在幼儿园里带孩子，对种植一窍不通。但现在，她能说清一株菠萝的行距、肥料配比和成熟时间。

菠萝一般要等上一年半才有收成。吴天凤说：“这个过程必须等。”

在农业里，等待是最朴素的常识。种子要等，果实要等，土地的改变也要等。但环五桂山下，一批人正在给这种古老的等待加入新的变量——无人机、水培槽、加工车间，还有直播间和研学课程。

他们不完全符合人们对“农民”的旧想象，有人学农出身，有人半路转行。有人回到故乡，有人把异乡变成新家。随着“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从环境整治向产业培育、乡村运营纵深推进，土地、农房、山水和传统农产品被重新估值，乡村也开始容纳更多职业与生活的可能。

今年国庆，27.9公里的环五桂山乡村旅游公路正式通车。顺着这条乡村公路探寻，在中山环五桂山“百千万工程”高质量发展引领区，一群新农人正在重新书写年轻人与土地、与乡村的故事。

从“不会种”开始

当吴天凤辞去园长工作时，亲友的第一反应是：做了这么久，工作又稳定，为什么要去种地？

神湾镇“新农人”吴天凤。

神湾镇“新农人”吴天凤。

答案一半来自现实，职业遭遇瓶颈，另一半，则来自家里那七八亩无人接手的菠萝园，家公种了30年菠萝，年纪渐长，种出来的菠萝只能卖给熟人，或送给亲友。

刚入行时，吴天凤还是个纯粹的农业“小白”，她就拿着本子跟在家公后面，从下肥、除草一项项记起。后来，她把果园扩到30亩，装上自动喷洒设备，又去参加高素质农民培训，学习包装、电商和运营。

第一次真正的考验不是种，而是卖。

2026年春节前后，暖冬催熟了万余斤菠萝。吴天凤跑去广州参展，销量不理想，眼看果子一天天变黄。她转到南区曹边村租下铺位，从年前卖到第二年年初，亲戚们一起削菠萝、做冰沙，终于把这批菠萝卖了出去。此后，她每天花半小时制作短视频，把丫髻山下的小摊改成可接待旅行团的门店。

吴天凤制作的菠萝冰。

吴天凤制作的菠萝冰。

吴天凤对“新农人”的理解很直接：“要懂营销、懂电商、懂管理。”

同样从“不懂”开始的，还有坦洲镇的冯月婷。2021年，她从农产品电商入场，先后做化橘红、海鲜，由于经验不足亏损了上百万元。但几次碰壁后，她没有离开农业，而是转身走进了稻田。

最初两三百亩，如今已形成辐射坦洲、沙溪、南区等镇街的2000多亩产业版图。她的团队平均年龄约27岁，种高端生态米，也做米乳、米咖啡和炒米口味冰淇淋。办公桌上那份491项零农药残留检测报告，是她谈品牌的底气。她说，自己最初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想到一干就收不住了”。

这代新农人并不浪漫化失败。相反，他们更愿意算账：一亩地能产多少，一台设备能省多少时间。对他们而言，农业既是理想，也是现金流，既要抬头看天气，也要低头看报表。

把实验室、课堂和市场搬进田里

南区福涌村的田埂上，28岁的段龙冉穿着沾满泥点的洞洞鞋，操控无人机掠过稻田。

“新农人”段龙冉。

“新农人”段龙冉。

他是华南农业大学农学专业毕业生。18岁填报志愿时，他只选了三所农业院校，一心认准学农。但课本内容并没有替他免去失败。第一次独立种稻，他忙了一年，反而亏了2万元。第二年，他买下两台无人机，扩大种植面积，才扭亏为盈。

如今，他在中山多地种植800多亩水稻，尝试把鱼、虾、鸭和泥鳅放进稻田，建立稻鱼共作轮作系统。天气和虫害仍然不可控，但他说，自己从未怀疑过这条路，“收获那一刻，那种沉甸甸的幸福感，是无法形容的”。

越过山脉，在南朗街道合里村，另一种农业甚至不需要泥土，一排排菜心、芥兰生长在水培槽里，营养液沿管道循环。

“90后”卢楚琪从美国留学归来时，连蔬菜品种都分不清。父亲没有让她直接坐进办公室，而是把她派到菜市场档口，向顾客解释“菜为什么可以不长在土里”。十多年后，她已成为500亩现代化水培蔬菜基地的负责人，产品进入港澳市场。

“90后”海归卢楚琪。

“90后”海归卢楚琪。

台风曾掀翻大棚、割破育苗棚，重建的成本全要自己扛。卢楚琪也动摇过，但员工仍在高温大棚里搬菜筐。她问自己：“怎么能放弃呢？”后来，团队继续研发农业无人机、无人浇水车和自动灌溉设备，让更多环节摆脱弯腰劳作。

技术并不只属于大棚和机器。在三乡镇顺迎农场，郑杰雄把200多只鸭苗放进500多亩稻田。鸭子吃虫、排泄物肥田，每亩还能增加养鸭收益。过去零碎、易涝的“望天田”，经过连片整治，开始能够承接机械化、规模化种植。

从农产品读懂乡村

五桂山街道旗溪村的空气里，常有艾草、薄荷、姜黄和洛神花混合的气味。

旗溪生活农场。

旗溪生活农场。

2018年，郝冠辉第一次来到这里，后来建起香草生活农场。香草被做成花茶、精油和生态香皂，游客不只购买，也参与烘焙、蒸馏和制作。农场年销售额保持增长，他还计划增加堆肥设备，做循环生态示范。

“我希望这里的好山好水好土地能一直繁茂下去。”郝冠辉说。

这句话点出了环五桂山新农人的另一面：他们种的不只是农产品，也在创造人们抵达乡村的理由。

南朗崖口村的杨雯杰，把这种理由做成了一块蛋糕。她曾在上海做蛋糕设计师，后来又去深圳学习运营和研发。后来，一通来自家乡的电话，把杨雯杰召回崖口稻田边，她把崖口富硒米拌入面糊，烤成带有米粒口感的蛋糕。杨雯杰说：“这是为家乡农产品赋能的最直接方式。”

南朗崖口村杨雯杰。

南朗崖口村杨雯杰。

在三乡，稻鸭共生的田野继续向亲子体验和乡村旅游延伸；在神湾，菠萝被做成冰沙、酥点和旅行团套餐；在坦洲，稻田旁出现了年轻人的慢生活体验店。农产品不再只按斤出售，它们融入了一个村的风土、故事和生活方式。

人照料作物，作物重新连接人。

环五桂山下，“新农人”并不是一个整齐划一的身份。他可以是农学毕业生、海归、返乡青年，也可以是从工厂、学校和社区走向土地的人。他们面对的难题仍然古老：台风、虫害、滞销、投入和漫长的回报周期。他们给出的办法却很新：用技术提高效率，用品牌延长价值，用文旅拓宽场景，用社群重新组织人与乡村的关系。

从这些个体故事望出去，中山“百千万工程”带来的变化，已不只是道路变宽、农房变美、乡村变成新的打卡地，而是闲置的土地重新有人耕作，沉睡的资源重新进入市场，也是一批年轻人开始把乡村当作值得长期投入的事业。

对中山而言，培育新农人，不只是为农业寻找接班人，也是为“百千万工程”积蓄能够持续生长的内生力量。

采写：南方+记者 苏芷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