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戴若·顾比：全球合作接力棒传向中国，APEC会议意义重大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郑青亭 北京报道

在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地缘政治风险加剧之际，亚太地区如何维护开放贸易、重建国际合作信任，成为今年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面临的重要议题。近日，澳大利亚技术分析师戴若·顾比（Daryl Guppy）在北京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APEC的独特价值在于其成员经济体的多样性和包容性，而中国正在成为维护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推动多边合作的重要力量。

“中国正在成为支持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主要国家。从这一意义上说，引领全球合作的接力棒已经传到了中国手中。”顾比认为，在国际贸易规则和国家间信任受到冲击的背景下，中国展现出的稳定性、可靠性和政策连贯性，为全球经济合作提供了重要支撑。他期待即将在深圳举行的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能够重申对开放贸易、规则秩序和成员间互信的承诺。

顾比是澳大利亚金融市场技术分析师、Gup-pytraders.com创始人兼执行董事。他是一名活跃的独立交易员，开发了顾比复合移动平均线（GMMA）与顾比倒数线等分析工具，在证券及衍生品市场拥有丰富实战经验。他的著作《趋势交易大师》等已推出中文版。他还曾任澳中工商业委员会北领地分会会长、澳大利亚北领地政府及首席部长咨询顾问。

11月4日，顾比在做客人大重阳区域国别论坛之“全球名家”时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专访，就当前亚太地区的经济形势、中国在APEC机制的角色、美国宏观经济形势走势、近期全球科技股市震荡等话题发表了他的看法。

谈及共建“一带一路”倡议，顾比指出，西方对这一倡议常存在误解，往往将其简单理解为基础设施建设；事实上，“一带一路”的影响范围更广，还涉及贸易条件、国家间贸易关系以及服务和标准体系的推广。在他看来，中国提出的方案能够为区域经济合作开辟更大的空间。

顾比还对美国经济前景表达了担忧。他认为，持续累积的公共债务已成为美国经济的重要风险，债券收益率上升值得密切关注。在科技股和人工智能投资方面，他将当前市场形容为处于“泡沫环境”，认为市场情绪、投机性资本和债务正在推动AI投资热潮，并提醒投资者警惕市场趋势逆转带来的风险。

相较于G20、G8，APEC更能凝聚各方共识

21世纪：今年11月，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在当前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加剧的背景下，你对今年的APEC会议有何期待？与其他多边合作平台相比，APEC具有怎样的独特价值？

顾比：我们期待APEC会议能够保持坚定的中立立场。我们必须抵制单方面加征关税以及其他限制自由贸易、损害全球规则秩序的贸易措施。APEC完全有条件发挥这一作用，因为它的成员构成非常多元。APEC拥有21个成员经济体，它们来自不同的文化背景和历史背景。这与G8和G20有所不同，后两者的成员主要来自西方国家。多样性正是APEC的优势所在。

APEC成员的经济发展需求各不相同，但它们有着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实现开放、自由、稳定、可靠的贸易。各成员也在采取切实措施，确保贸易能够顺利开展。我们期待今年贯穿全年的APEC会议特别是深圳APEC会议能够真正体现对这些标准和行为准则的承诺。我们希望各方重新承诺维护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增强经济确定性，并重申对APEC赖以成立的互信关系的承诺。

21世纪：在你看来，APEC能否成为主要经济体保持对话、弥合分歧、凝聚共识的重要渠道？

顾比：APEC的一项重要作用，就是能够将美国、中国和俄罗斯等主要经济体的领导人聚集在一起。过去12个月，中国在APEC中的领导作用进一步彰显了这一平台对信任、可靠性与合作的承诺。这与我们在G20和G8会议上看到的情况有所不同。APEC具有包容性，并始终坚持这一原则。这正是APEC的优势所在。

21世纪：你将石油供应链中断列为全球经济面临的最重要系统性风险之一。中东局势持续动荡以及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可能给亚太经济体带来怎样的影响？

顾比：首先，受冲击最严重的将是欠发达经济体。以印度尼西亚为例，燃料短缺会对当地民众生活产生巨大影响。我们已经看到，人们排起长队购买汽油和烹饪用燃气。与此同时，石油供应中断还会影响化学品供应，以及农业生产所需的化肥供应。这意味着，今年的农作物收成可能不如去年，进而可能引发粮食短缺。

其次，这类情况在一定程度上也会推动替代能源的普及。替代能源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填补供应缺口，但能源供应中断会加快电动汽车的推广和绿色能源的发展，从而降低各国对石油、特别是来自中东地区的石油供应的依赖。

至于能源供应链问题应该如何解决，当然，我们可以建设从霍尔木兹海峡通往其他地区的陆上石油运输路线，也可以通过陆路运输来自俄罗斯等地的石油，或者经由伊朗运输。但现实是，这些运输路线始终容易受到干扰。全球有六七个重要海峡，例如马六甲海峡，同样可能因类似军事行动而被封锁。这些海峡相对狭窄，很容易受到封锁威胁。

但更重要的是，供应链和运输通道的脆弱性难以从根本上改变。因此，应对这一问题的关键，是加快绿色能源发展，推动替代能源生产方式的应用，包括电动汽车、风力发电和太阳能等。

引领全球合作的接力棒已传到中国手中

21世纪：你此前曾提出“西方双破产”的观点，认为西方在实际成效和道德公信力两个层面都面临破产，并指出引领全球合作的接力棒正在传向中国。你怎么评价中国在国际经济秩序中不断变化的角色？

顾比：中国正在成为维护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重要力量。从这一意义上说，引领全球合作的接力棒已经传到了中国手中。美国政策的反复无常，严重破坏了贸易规则，也在损害国家之间稳定的关系。

在这样的环境下，中国提供了一个稳定的基础。这是中国作出的重要贡献。中国接过了稳定、可靠和政策连贯性的接力棒，并将这些原则贯彻到全球贸易关系中，同时推动APEC成员经济体之间建立更加稳定的贸易关系。

21世纪：在APEC框架下，中国可以发挥怎样的引领作用，推动各方凝聚共识？在全球合作面临越来越多挑战的当下，中国又该如何进一步推动区域经济一体化？

顾比：中国可以通过采取与美国截然不同的做法来发挥领导作用。具体而言，就是保持对外关系的稳定，成为可靠的贸易伙伴，赢得其他经济体的信任。中国言出必行，不会轻易改变立场。这就是可靠性和稳定性，也是信心的来源：今天支持的事情，明天仍然会得到支持。这一点至关重要，也是中国在当前国际环境下赢得公信力的原因。

在贸易秩序受到冲击的背景下，中国就像一块稳定的基石。中国倾向于通过多边方式寻求解决方案，而不是采取单边行动。这就是领导力，也是以身作则的领导力。中国支持多边解决方案，也支持多边机制，例如联合国。中国支持多边贸易协定，并继续维护这些协定确立的规则。这就是领导力。中国为其他经济体树立了一个可以效仿的榜样。

21世纪：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实施已有十余年，在基础设施建设、贸易投资和区域互联互通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你如何评价这一倡议对亚太地区经济合作的贡献？未来，“一带一路”在哪些方面还有潜力进一步深化区域合作？

顾比：西方对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存在一些误解，往往将其简单理解为基础设施建设。事实上，“一带一路”的影响范围要广泛得多，还涉及贸易条件、国家之间的贸易关系，以及服务和标准体系的推广。“一带一路”一直与APEC相互配合，共同推动标准完善和跨境贸易流程规范化，包括跨境交易如何完成、如何开展等。

“一带一路”还为APEC覆盖范围之外的地区开展贸易合作提供了条件。它在中亚地区尤其重要，因为中亚国家并非APEC成员经济体。“一带一路”在上海合作组织（上合组织）框架下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一带一路”提供了一个合作框架，与APEC的作用类似。两者相互协作、彼此补充，重叠之处并不多。

“一带一路”的目标，是增加参与国家之间的贸易合作。这主要通过就标准和服务达成共识、采用共同标准来实现，当然也包括建设实体基础设施项目。

美国经济面临债务激增和投资过热两大风险

21世纪：美国是APEC中最大的经济体，因此了解美国经济走势对我们非常重要。展望2027年，你如何看待美国经济前景？

顾比：当前，美国经济最重要的特征，就是其规模庞大且持续累积的债务。债务已经成为美国经济运行的重要驱动力，但如今债务规模如此庞大，反过来也成为美国经济面临的主要威胁。美国用于支付债务利息的支出已经超过全部国防开支，成为联邦预算中规模最大的单项支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因此，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美国何时可能发生债务违约？是部分违约，还是全面违约？类似情况在历史上曾经发生过。这是被外界密切关注的事情。例如，美国可能表示，将履行对日本持有的美国国债的偿付义务，却不履行对另一个国家持有的美国国债的偿付义务。这将给更广泛的全球经济带来重大的主权风险。

其次，我们正在看到一些类似2008年金融危机的迹象。当年的金融危机与担保债务凭证（CDO）有关，一旦这些CDO崩溃，整个经济体系也随之陷入危机。目前，美国经济中正在出现一些类似CDO的结构，尤其是在科技巨头之间。这些科技公司之间形成了相互交织的关系：一家科技公司向另一家借钱，而这笔借款却被计入收入；随后，它们又从其他科技公司借钱，同样将其计入收入。整个体系就像一座建立在纸面上的空中楼阁。

最终的崩溃可能由某个意想不到的因素触发，就像美国人常说的，风险可能来自“意料之外”。但一旦发生，这种风险就可能迅速蔓延，通过传染效应波及整个经济体系。美国经济目前仍在运转，但已经出现了一些迹象，表明其增长态势正受到威胁。

21世纪：对于你谈到的这些风险，我们应该关注哪些指标？

顾比：债券收益率上升是一个重要的观察指标。债券收益率上升意味着债权人认为你的风险比过去更高。他们实际上是在表达这样的担忧：“我们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相信你能够偿还这笔债务。”与此同时，为了吸引投资者购买债务，美国也不得不提高债券收益率。因此，债券价格、债券收益率和利率，都是能够提前反映美国经济可能出现重大问题的重要信号。

美国科技股调整还未见底，或引发更大危机

21世纪： 近期全球科技股经历了明显波动，市场对AI相关投资可能存在泡沫的担忧也在不断升温。你如何解读近期美国科技股的调整？从技术分析的角度来看，我们是否已经看到趋势发生根本性逆转的信号？还是说，这仅仅是牛市周期中的一次正常调整？

顾比： 这已经不再是一次普通的市场调整。市场正在释放一个信号：投资者已经开始对当前市场表现感到不安。

我们可以回顾本世纪初的科技股崩盘。当时，市场估值极高，许多股票经历了惊人的上涨。例如网景公司（Netscape），如果大家还记得这家公司，就会知道其股价后来经历了剧烈下跌。危险在于，一家公司的崩盘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市场下跌。一旦抛售开始出现——而现在已经初现端倪——目前已经形成的这些类似CDO的结构还会进一步加大抛售压力。

从技术分析的角度看，目前正在形成一系列图表形态，表明眼下的抛售可能只是更大规模市场回撤的前兆。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其影响还可能进一步传导至更广泛的市场。请记住，所谓的“美股七巨头”（Magnificent Seven）贡献了纳斯达克指数的大部分涨幅，而其他股票的贡献相对有限。如果这七家科技巨头出现崩盘，就会对指数表现产生重大影响。

21世纪：如果我们把视线聚焦于美国科技股，距离市场底部还有多远？

顾比：或者说，距离顶部还有多远？如果我们知道答案，大家早就赚大钱了。我们需要做的，就像过马路一样。我们知道交通信号灯会发生变化，但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变。当信号灯从红灯变成绿灯时，我们就知道可以过马路了。市场也是如此。我们无法准确预测趋势何时发生变化，但当变化真正出现时，我们能够识别出来。

21世纪：从更广泛的角度来看，当前AI投资热潮中，有多少是建立在真实商业价值之上的，又有多少是由市场情绪和投机性资本推动的？

顾比：当前AI投资热潮主要由市场情绪、投机性资本以及债务推动，债务支撑着整个体系。我们需要关注那些出现急剧下跌、随后却无法反弹的市场走势。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就意味着市场可能突然意识到，整个体系实际上只是一座纸牌屋，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想，投资者将会迅速撤离。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本世纪初互联网泡沫的破裂。当时，股票价格出现惊人上涨，与我们现在看到的情况非常相似。但随后，市场只是经历了小幅回调，便发生了剧烈崩盘。随着市场信心丧失，泡沫最终被刺破。因此，当前市场确实处于一个泡沫环境之中。这并不意味着投资者不能赚钱，但这无疑是一个风险很高的市场。

一旦看到趋势开始逆转，就应该考虑离场。市场不太可能在崩盘之后迅速反弹，然后继续沿着原来的长期增长轨迹运行。我们认为，当前市场需要采取极其谨慎的策略。我们的做法是寻找短期获利机会，从每一轮上涨行情中获取收益，但一旦市场开始抛售，就迅速离场。因为目前市场并不存在一个明确、可靠的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