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浪潮下的东亚：增长、瓶颈与抉择

来源：周可乐

2026年10月，世界银行发布《东亚与太平洋地区经济半年报》，报告以“驾驭人工智能浪潮”（Riding the AI Wave）为题，分析了人工智能对东亚各国的经济影响，颇具看点。报告预计，2026年东亚与太平洋地区经济将增长4.5%，较4月的预测上调0.3个百分点，主要得益于人工智能相关高科技产品制造与出口的强劲表现。世界银行将AI视为可与工业革命相比的通用技术，并且关注到AI普及速度是工业革命的十倍。从历史数据来看，蒸汽机用了80年才“抵达”低收入国家，电力用了40年，互联网则用了20年，而ChatGPT在发布后仅6个月，中等收入国家就贡献了其全球约一半的流量。不过报告也指出，AI的影响力目前仍高度集中于工业部门，尚未渗透至更广泛的经济主体。作为长年关注资本市场的投资者，在阅读这份报告时，我更关心的其实不是这股AI浪潮有多大，而是浪潮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可以看到，AI浪潮正让东亚各国同时面对增长机遇与发展瓶颈，而判断这场结构性分化的走向，比预测增长数字本身更具价值。

AI成为增长主引擎

AI已成为东亚经济增长无可争议的主引擎，美国五大超大规模云厂商2025—2026年的资本开支预计将超过一万亿美元。今年上半年，美国AI相关商品进口同比增长近六成，非AI商品进口则收缩近四分之一。巨大的AI资本开支沿电子产业链外溢，中国、马来西亚、菲律宾、泰国、越南成为主要承接者。据测算，仅中、印尼、马、菲、泰、越六国，截至今年4月的12个月内就向全球出口了约1.4万亿美元的AI相关商品，同期美国进口的AI商品中，三分之一来自东亚，中国是最大供应方，AI相关出口中近四分之三是输往东盟的中间品。泰国、越南则更多扮演整机装配角色，装配设备分别占其AI出口的69%与60%，直接对接美国终端需求。AI相关出口占这些国家出口增长的比重过半，在马、菲、泰、越更超过七成。越南上半年经济增长8.3%，领跑区域。马来西亚为5.7%，电气电子产品占其出口近半，直接受惠于全球AI投资，其2023—2024年宣布的数据中心绿地投资达到GDP的3.7%，占全部绿地外资的46%。

然而世界银行指出，若剔除AI相关商品，多数经济体的贸易增长将明显失色。其实资本市场呈现的图景也几乎一模一样，剔除科技股上涨之后，多数国家的主要股指今年以来非但没有上涨，反而呈现下跌趋势。这种AI一家独大的格局，是东亚数十年经济发展深度嵌入全球电子信息产业价值链所致。如今，这也在悄然改变区域经济的结构。东亚以全球约五分之一的产出，贡献了全球约三分之一的制造业增加值，农业就业占比从2010年的38%降至2025年的24%，结构转型之快居各新兴地区之首。

能源成为硬约束

能源无疑成为各国经济持续增长的瓶颈。中东冲突令布伦特原油一度逼近每桶110美元，霍尔木兹海峡承担全球约两成石油消费与液化天然气贸易量，航运中断直接冲击高度依赖进口能源的东亚各国。越南的石油进口支出上涨36%，印尼盾、菲律宾比索与泰铢自2月以来贬值逾5%，通胀普遍抬头，菲律宾一度突破央行目标区间上限。各国政府以补贴应对，东亚平均每个经济体出台的措施比全球其他国家多出约五成，背后的代价是外汇储备的快速消耗。2026年至今，印尼、泰国、越南储备降幅达15%至40%。

此外，AI也如同耗电的“猛兽”，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预计到2030年翻一番，2035年增至三倍，最高可能占全球发电量的4%，一座500兆瓦的AI训练数据中心，耗电量相当于东亚新兴经济体平均基础负荷的近15%，是发达经济体平均水平的近四倍。AI算力的边界，正在从芯片产能转向电力供给。世界银行特别提醒，能源价格高企已拖累区域经济增长，东亚各国首当其冲，依靠补贴硬扛，财政上难以长久。

报告建议，各国应逐步取消化石燃料补贴、打通电网瓶颈、以公私合作方式扩容电力投资。据测算，发展中国家电力投资到2035年需从每年约2800亿美元翻倍至6300亿美元，仅电网一项，到2050年全球就需要新建或升级超过7300万公里线路。报告还引述研究称，把削减补贴省下的钱定向返还给困难家庭，比单纯财政紧缩更能赢得政治支持。不过好消息是，可再生能源已是当下最便宜的增量电源。去年全球新增电力需求首次全部由可再生能源满足，光伏、风电与电池的阶段性产能过剩，反而给了东亚各国一个低价“抄底”清洁能源装备的历史窗口。比如中国核电占全国发电量的约5%，却握有全球在建核电一半的产能，越南、菲律宾、印尼也在规划大规模核电扩建。

周期性风险不容忽视

尽管AI是一次生产力的革命，但这场技术革命背后潜藏的周期性风险也值得思考。全球AI算力自2022年以来增长了17倍，AI相关资本开支已达美国GDP的6%，与2000年信息技术投资、2005年房地产投资的峰值水平相当，而这两次峰值之后，都出现了全球性的衰退。与历史上的铁路狂热、运河狂热相比，本轮AI投资上升得更快、体量更大，且相当一部分投资建在杠杆之上。2025—2028年全球约2.9万亿美元的AI资本开支中，有8000亿美元将通过私人信贷市场融资，私人信贷管理资产十年翻了两番，达2.1万亿美元，AI相关贷款占其新增业务的比重已从过去五年平均的18%升至2025年的34%。不过，这些杠杆并不都浮在水面之上。市场层面的迹象同样值得警惕，美国科技七巨头一度占标普500市值的近70%、MSCI全球指数的50%，韩国两家半导体巨头约占KOSPI市值的40%。当估值与现金流脱节，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触发连锁重估，美国部分地区已出现针对新建数据中心的抗议。一旦AI投资逆转，冲击将通过金融与贸易两条渠道传导至全球。据测算，美国经济增速每放缓1个百分点，新兴经济体一年后的增长约下降0.6个百分点。对东亚各国而言，中国作为上游供应方受到间接冲击，泰国、越南等整机装配国则直接面对终端需求萎缩，虽然区域金融体系总体稳健，但马来西亚、菲律宾银行的外币负债分别占GDP的29%与21%，泰国居民杠杆高企，菲律宾、印尼的外汇储备覆盖进口的月数也在持续下滑。这意味着区域经济的韧性，正全面系于这轮AI周期的幅度和深度。

AI红利尚未普惠

更值得关注的是AI红利的分化。东亚人均生成式AI使用率仍远低于发达经济体的33%，也低于全球约20%的平均水平，仅越南、马来西亚、菲律宾与中国接近全球均值。东亚用户把约25%的AI使用花在课业上，比其他地区高出10—15个百分点，说明AI在当地更像“学习工具”而非“生产工具”。企业层面同样分化，泰国仅12%的企业使用AI、4%的用户为AI付费，美国这些数字则为43%与23%。有意思的是，泰国企业预期的AI生产率增益为3.8%，反而高于美国的1.3%。在中国，DeepSeek发布后，生成式AI技能需求快速上升，但截至2025年底，21%的上市公司已发布相关岗位，非上市公司仅0.2%，AI红利高度集中于头部。从创新版图看，全球AI专利十年增长逾三倍，发明高度集中于美、中两国，美国发明人占29%、中国占26%。东亚的创新重心正从日本转向中国与韩国，但东南亚经济体仅占全球AI专利的1%，且约三分之一的AI专利由外资持有，本地多停留在封装、测试等低附加值环节。

就业层面同样喜忧参半，区域内约四成岗位将会受到AI影响，但其中仅13%的工作能被AI技术赋能，远低于发达经济体的39%。这意味着东亚能吃到AI增强红利的人也更少。发达经济体自ChatGPT发布以来，AI可自动化岗位的招聘已平均下降5.8%，这一冲击迟早会随着区域工资上升与服务化不断深化而到来。值得注意的是，多数雇主寻找的不是孤立的AI技能，而是一套技能组合。数学、批判性思维等分析能力与沟通、协作等社交能力，在AI岗位招聘中出现的概率是普通岗位的4至16倍。历史经验同样验证了“强者恒强”的趋势，跨国企业采用预测性AI的概率是国内企业的5至6倍，规模、技术储备与邻近AI知识中心，决定了谁能先吃到红利。

基础设施和人才建设是关键

好在世界银行也给各国开出了“药方”，那就是大力投资基础设施与提高人才技能。具体要做到以下几点：

第一，关注电力与算力。AI数据中心依赖稳定的电网与治理质量，电网可靠性每提高一个标准差，数据中心数量约增两成，治理质量每提高一个标准差，数据中心数量甚至翻倍，改善这些基础设施既能吸引数据中心，也能惠及更广泛的投资；第二，关注就业结构。旅游与农业综合企业门槛低、劳动密集，是吸纳转型劳动力的主渠道，农业加工环节的时薪可比种植环节高出三成；第三，关注制度与人才。政府应当同时扮演赋能者、使用者和监管者，夯实数字基础、改善公共服务、培养人才，并深化区域合作，共享算力、促进人才流动，比如东盟跨境云计算框架正是此类尝试。东亚区域内互联网渗透率，从马来西亚的98%到巴布亚新几内亚的19%不等，意味着各国现实差距仍然巨大，数字鸿沟正制约着AI的普及。尽管如此，马来西亚的“绿道计划”已经成功把数据中心并网时间从36-48个月压缩到12个月，或许说明制度效率本就可以进一步提升。世界银行还建议，把削减化石燃料补贴省下的钱定向转移给弱势群体，以绿电采购引导数据中心用能，既稳民心又促转型。毕竟，无论AI叙事如何演绎，电网、数据、人才等资产，都不会贬值。

总的来说，对东亚各国而言，AI 早已不是要不要发展的问题，而是如何驾驭的问题。浪潮来时，"繁荣期" 是一次难得的窗口，此时应该抓住机遇，把红利沉淀为制度、人才与基础设施，而不是把运气当成能力。这样"衰退期" 才有从容布局的底气。可以说，“繁荣期”攒下的每一分审慎，都是“衰退期”的本金。AI 真正的意义，从来不在于再次催生出一个技术神话，而在于能否持续兑现为生产率、就业与现金流。叙事可以推高估值，但只有持续兑现才能沉淀财富。毕竟，这次浪潮或许会成为各国新一轮经济周期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