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电池背后的融资逻辑进阶

来源：金融时报

“每个月10亿多元资金投放，能不能支撑？”

2025年4月，《金融时报》记者一行在武汉拍摄绿色金融微纪录片《破茧》时，武汉蔚能电池科技集团股份公司（以下简称“蔚能”）总经理赖晓明在采访中提出了这个问题。采购电池要先付出大笔资金，而面向车主的电池订阅费却只能按月收取，业务增长越快，前端资金投入的压力就越大。

今年11月初，记者再次走进蔚能，融资仍是交流中的重要话题，但企业的关注点已经发生了变化。赖晓明告诉记者，现有融资和收入已基本能够匹配电池采购需求。接下来，企业考虑的不只是为新增电池筹钱，而是如何调整资产持有方式，更好发挥专业运营能力。

一年半间，蔚能管理的电池规模从约23吉瓦时增至超过64吉瓦时，服务用户突破80万。今年9月底，在国投集团成员企业、全国首家专业担保机构——中国投融资担保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投保”）增信支持下，蔚能在银行间市场发行动力电池类REITs，探索盘活存量资产的新路径。

从为采购筹钱到为资产寻找更合适的持有方式，企业融资需求的变化，也折射出金融服务实体经济更深层次的价值：不仅为企业发展提供资金，更通过适配不同成长阶段的金融工具，为企业经营转型创造条件。

有资产也有收入，为何仍难融资

蔚能的核心业务是把电池买下来，再向选择电池订阅服务的车主收取订阅费。在这种被称为BaaS的模式下，车主不必在购车时一并买下电池，前期购车支出得以降低。相应地，电池采购和长期管理的责任，由专业运营企业承接。

消费者不必一次性支付的电池成本，却需要有人先行承担。“购买电池的时候，你需要一次性地支付资金成本，通过订阅费来回收的时候，它其实期限还比较长。”在2025年的采访中，蔚能资产证券化部负责人虞琼曾谈起这笔账。对于不断增加的车辆，短期订阅费收入难以覆盖新增电池的采购投入。

难处不只是投入与回收之间存在时间差。对于一种新型模式，金融机构首先要弄清楚，企业持有的究竟是什么资产，这些资产能否持续产生收入。

记者了解到，蔚能探索资本市场融资之初，动力电池资产管理还是一种较新的商业模式，如何让投资者充分理解电池资产的运营特点和收益来源，是项目推进中需要解决的问题。但在虞琼看来，就资产本身而言，分散车主形成的订阅费收入相对稳定，值得进一步论证资产证券化的可行性。

真正的难题是，投资者如何确认这笔收入背后确实有可识别、可持续运营的电池？电池不断在车辆和换电站之间流转，权属怎样核对，租用合同与每一块电池如何对应，资产与企业自身风险又怎样隔离？

据中投保介绍，项目团队深入研究换电协议，依据电池唯一编码，将实物、合同和订阅费收益关联起来，并设计相应的风险隔离安排。2022年4月，中投保增信支持的全国首单绿色电池资产支持票据（ABN）在银行间市场发行，规模4亿元。2024年，双方再次合作发行4亿元绿色电池定向资产支持票据。

如今，两期项目均已顺利结项，存续期内订阅费回收情况良好。对投资者而言，电池运营形成的现金流逐步有了可供核验的记录。随着运营数据积累，蔚能后来实现无担保资产证券化产品常态化发行。

“募集来的资金我们会遵循发行承诺，全部用于购买动力电池。新的电池及其运营收益又能够支持后续融资，形成资产采购、运营和再融资之间的循环。”赖晓明表示，截至目前，蔚能累计发债规模已超过140亿元。

钱融到之后，金融服务如何跟上

融资渠道逐渐打开后，另一个问题开始显现：企业管理的电池越来越多，是否每一块都需要长期由自己持有？

“我们一定要做轻资产化转型。”赖晓明说，电池租用业务投资体量大，如果始终依靠企业持有全部电池来扩张，就必须持续扩大自身资产负债表。

今年9月底发行的蔚能2026年度第一期绿色科技创新资产支持证券（类REITs），正是对此作出的新尝试。项目储架总规模30亿元，首期发行规模7.58亿元，入池电池13397块。据中投保介绍，这是全国银行间市场首单动力电池类REITs项目。

据中投保业务人员介绍，与此前主要通过未来订阅费收益融资不同，此次项目设立项目公司承接标的电池及对应的应收账款，进一步盘活存量资产。对蔚能而言，这不仅拓宽了融资渠道，也有助于优化资产持有结构，降低业务扩张对自身资本持续投入的依赖，为向轻资产运营转型创造条件。

但资产由谁持有，与电池由谁管理，是两回事。赖晓明强调，轻资产化并不意味着退出日常运营。电池仍须有人追踪状态、安排维护、管理订阅费服务。企业希望逐步从依靠不断买入电池扩大规模，转向以运营管理能力支撑更大的在管资产规模。

值得注意的是，蔚能已有无担保资产证券化融资经验，此次为何再次引入中投保？答案恰恰在于融资目标不同。前两期产品重点是让投资者接受电池订阅费收益权，新产品则通过创新交易结构，进一步盘活存量电池资产，优化资产持有方式，并引入开放期回售等安排，对风险管理和市场认可度提出了新的要求。

据悉，此次项目中，中投保为优先级本息兑付提供差额补足承诺，并对产品开放期回售提供回售承诺，产品发行利率为1.9%。增信的作用不只是帮助降低融资成本，也是在新产品推出时增强市场信任度，缩短投资者理解和接受新工具的过程。

“产业端有创新，金融端就必须跟上。”中投保总经理海燕表示，面对动力电池这样的新型资产，确权、估值以及风险隔离都是金融机构需要研究的新课题。

一块电池的档案，如何支撑融资

金融产品可以创新，但投资者最终仍要回到同一个问题：底层资产能否持续产生收益？

在蔚能的数智化平台上，《金融时报》记者看到一块电池的详细档案：2021年11月投放，行驶近12万公里，健康度约93%。屏幕上还有它在不同换电站之间的流转记录。

据介绍，每块电池每10秒钟就会向云端上传一条数据，企业依托数智化平台，对电池的安全、健康状态和剩余寿命进行实时监测与预测，并据此调整运营管理策略。对金融机构来说，这些信息不只是技术指标，更关系到入池电池是否真实存在、状态如何以及其预计使用期限能否覆盖产品期限。

赖晓明举了一个例子：有的家用车主一年开几千公里，有的行驶数万公里。通过换电模式实现电池应力均衡，让电池在不同使用强度的车辆之间流转，实现里程及损耗均衡。电池回到换电站后，还会进行健康检测和必要的维护保养，减缓性能衰减。订阅费能否长期回收，与这些具体的运营动作密切相关。

中投保关注的，不只是当前订阅费是否按时到账，还包括合同是否足够分散、资产能否追踪、产品期限与电池经济寿命能否匹配。大量车主按月付费能够分散单一用户的违约风险，却不能代替对电池性能和寿命的判断。

这也是金融服务与企业能力相互促进的另一面：企业越能把电池管理过程数字化、把收入和资产状况解释清楚，金融机构就越有条件依据资产质量定价，而非仅依赖企业主体信用或外部担保。资产证券化所需要的透明度，也对企业的精细化管理提出了更高要求。

从一块电池，到一类资产

对电池资产的管理并不随着车端使用结束而终止。退役后的材料能否再利用、能够带来多少收益，既关系到蔚能的资源循环业务，也关系到金融机构对电池全生命周期价值的判断。

在锂解研究院，记者看到了一块用再生材料制成的小型软包电池。据介绍，研究团队正探索将退役电池拆解后分离出的正极材料修复后再生变成新材料，再应用到新电池的生产制造。

不过，技术上能够再生，不等于金融上容易估值。据赖晓明介绍，按当前相关金属盐价格测算，电池材料回收价值高于会计残值。但金属价格会波动，回收还涉及拆解、加工成本，综合利用场景也存在限制。

目前，蔚能正联合国内相关权威机构研究电池价值评估模型，希望综合电池的健康状况、使用年限和材料价格等因素，形成更可靠的资产定价依据。海燕认为，后续应推动电池运营数据的第三方存证和可审计化，让回收处置环节真正进入产品结构。同时，逐步完善电池健康状态检测和残值评估的行业共识，培育市场对弱增信产品的接受度。

新的挑战还来自使用场景。随着蔚能多品牌、多场景、多地域发展战略的推进，资产池将不再只有单一车型。赖晓明特别提到，网约车与家用车的使用强度不同，电池不能混用。不同电池的寿命预期和收入特征也不同，未来设计证券化产品时，不能简单沿用同一套估值和风控假设。

同样，金融工具没有一种可以包办全部需求。《金融时报》记者了解到，首单绿色电池ABN发行后，蔚能获得的金融机构授信随之增加。公司目前的融资渠道中，仍然包括贷款和融资租赁。此外，蔚能还借助面向车主的“BaaS省钱包”消费金融服务，加快资金回笼。

有金融分析人士表示，通过建立多元化融资体系，企业可以根据不同场景下的资产特点选择融资渠道，在设计产品的同时考虑投资者对期限、流动性和收益的不同诉求。

去年，蔚能急需的是让采购资金跟上业务增长；如今，企业开始借助新的金融工具调整资产持有方式。从帮助新型资产获得融资，到支持企业盘活资产、转向专业运营，金融服务的每一次调整，都在回应企业发展提出的新问题。

来源：金融时报客户端

记者：张弛

编辑：刘能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