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EC会议前瞻：把“共同体”写进产业链，探亚太合作真实脉动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赖镇桃 报道

清晨，河内的摩托车流里，一个中文专业毕业的越南年轻人赶去中资企业上班，车间墙上的标语是中越双语。新加坡的写字楼里，工程师端着瑞幸咖啡，用中国的 AI 仿真平台推演动力电池的下一版设计。太平洋彼岸，秘鲁的果农把刚采下的蓝莓装箱发往钱凯港，20 多天后，它们将出现在上海的超市货架上。

亚太经济体的互动，就这样融入普通人的涓滴日常。

11月18日至19日，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即将在深圳召开。这是中国第三次担任APEC东道主，中方将“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确定为今年的办会主题。

近一年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先后走进越南、新加坡、秘鲁、泰国、马来西亚等APEC经济体进行调研，一线观察宏大合作如何转化为无数个具体而日常的商品往来、技术交流、基建互联与人员流动的场景。期间，记者也同当地政府官员、智库学者、企业员工对话，听他们讲述对“APEC中国年”的期待。

今天的亚太，以占全球近40%的人口，创造了超过60%的全球经济总量和近50%的贸易总额，对全球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七成。面向未来，这种融合还将走得更深、更远。

（亚太经合组织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即将在深圳召开，资料图）

门槛在降，航道变近，市场在走深

在跨越国界的商品交换中，关税很多时候是一道门槛。过去几十年，亚太经济体逐步降低这道门槛：平均关税水平从16.9%降至5.1%，零关税产品的税目数占比从27.3%提高到48.9%。

在关税下降的同时，中国的贸易网络也日益密集。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6年前三季度，我国外贸中的“APEC含量”达到60.3%。换言之，每100元进出口中，就有60.3元来自APEC经济体。

贸易增长源于机制完善。覆盖12个APEC经济体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已全面生效实施，建成全球规模最大的自由贸易区。APEC其他经济体中，与我国签署自贸协定的已有15个。

在秘鲁，一条更便捷的航线正在加速上述贸易往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站在钱凯港码头，看到货船正在装卸，一声汽笛后缓缓离港。货船驶过，水面上的航道，连接着无数秘鲁农户与当地企业的生计。

中远海运港口秘鲁钱凯公司首席财务官姜治国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直航亚洲的航线把秘鲁到亚洲的海运时长缩短约10天。对生鲜产业而言，这10天几乎意味着一套全新的供应链：过去运输周期太长，只有少量秘鲁生鲜能卖到亚洲；现在蓝莓、牛油果能更新鲜地抵达，让货架期更长，鱿鱼、鱼粉等渔业产品也受益，精矿的集装箱出口增长很快。不久前，秘鲁香蕉经钱凯港到中国完成了首单出口。

贸易往来远不止于商品的交易，更串联起亚太共同体内供应链、产业链的高效协同。“我们生产用到的很多零部件还是从中国进口的，”在越南深越工业园设厂的天珑移动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越南基地生产手机、平板所需的连接线、充电器、电池、螺丝、包材等非关键物料，以及芯片、PCB电路板等核心物料，是中国制造。中国海关统计数据显示，中越中间产品贸易已达1.01万亿元，占双边贸易的69.8%，其中，平板显示模组、音视频设备、锂电池的进出口都实现两位数增长。

货物的流动往往只是第一步。在新加坡，为企业提供AI招聘解决方案的Arros AI创始人高义把中国企业出海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把产品带出去，第二阶段把组织建起来。高义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谈道，早期企业做海外市场，派几个销售和技术人员就够了。业务做大之后，本地招聘体系、薪酬制度和管理团队一样都不能少。

在泰国，中国品牌在当地汽车市场的整体市占率已从四年前的7%提升至2026年的约32%。广汽国际泰国销售公司总经理王浩勇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广汽在泰国早已从单纯卖车，转向搭建新能源的生态体系，包括本地制造、补能、售后一整个流程以及金融、出行等服务平台。这个体系里的企业，部分是随广汽协同出海的生态伙伴，大部分则是长期根植泰国的本地厂商。

“我们期待本届APEC会议能够进一步推动区域贸易投资便利化，加强供应链互联互通，并促进数字经济、科技创新以及中小企业合作。尤其是中小企业，它们往往缺乏足够的资源开拓海外市场，更需要通过区域合作平台，降低跨境营商的门槛。”马来西亚中华总商会总会长拿督吴逸平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说。

关税表上的百分比、码头上的汽笛、工厂里的物料清单、办公室里的一次面试……隔着一万多公里，它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亚太的市场究竟有多深。当商品、零部件与人同时流动，一个规模更大、层次更深的亚太市场正在成形。

技术跨越国界，亚太寻找AI共识

今年7月，APEC数字和人工智能部长会议在成都举行，通过《2026年APEC数字和人工智能部长声明（成都声明）》，一致同意推动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赋能亚太共同体，为未来一段时期APEC深化数字与AI合作搭起行动框架。

中国已站上全球AI浪潮的前沿。但技术从来不会自己长出翅膀，在即将举行的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上，如何让AI成果自由流动、惠及更多经济体，成为一个重要议题。

阿里云智能集团国际业务副总裁兼东南亚区域总经理Andy Lee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介绍，认识AI时代要看整个技术栈：上层是智能体工作流程、智能体应用，底层是支撑它们的模型。中国模型在这方面的优势在于，小型开源模型、开放权重模型适合开发AI智能体应用；从推理表现和托管模型的Token成本看，中国AI的性价比也较高。中国超大规模云服务商正为东盟地区提供整个AI技术栈，既推动需求增长，也增加供给能力。

海关数据显示，前三季度，我国对APEC其他经济体进出口高技术产品增长50.3%，规模达到6.66万亿元，已经超过去年全年，贡献了我国与APEC其他经济体之间近一半的贸易增量。

技术走出去，也在赋能当地各行各业。在越南，近两年大量外资企业抢滩设厂，人手愈发紧缺，道通科技越南生产基地的车间长期招不满工人。基地的李厂长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工厂引入中国的自动化设备，对产线做智能化改造，并培训当地员工使用新技术，如今生产效率已比初来时明显提升。

中国AI的落地，不只是卖出一套设备，更是带着一条产线一起升级。马来西亚厂商联合会总会长李祖国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坦言，现在马来西亚在智能制造技术的应用上，最大的困难有两个：一是很多工业技术都从国外引进，所以相对贵；二是人员培训跟不上，本地能提供服务的技术公司也比较少。但李祖国相信，与来自中国或其他国家的科技公司合作，将能更好应对这一挑战。

中国带来的技术方案，从来不是单向的输出，而是双向的优势互补、价值链互嵌。马来西亚槟城州首席部长曹观友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槟城产业结构与中国高度互补，中国在芯片设计、数字技术、新能源与智慧制造上实力强劲，槟城则在半导体封测、精密制造、电子电气工程、自动化和供应链管理上具备世界级基础，两者在产业链前后端形成良好衔接，合作空间很大。

AI与以往的技术革命不同，它对生产与社会的改造更全面，也更具颠覆性。如何平衡机遇与风险、让AI对齐人类社会的价值观，已成为亚太经济体共同面对的课题。

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院长廖振扬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指出，我们正步入第五次工业革命阶段，新技术带来许多期待，尤其是人工智能，也伴随不少焦虑，人们担忧这对人类、对社会意味着什么。但创新始终是追求美好生活、改善民生的必经之路，能够持续创新、站在前沿科技第一线的国家与社会，将在未来占据优势。

“气候变化、AI带来的不确定性，以及如何持续构建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都是各国共同面对的挑战，需要世界各国开展深度合作。”廖振扬坦言。

技术会流动，规则待磨合，而共同体的想象力，往往始于一次次跨越国界的连接。

山海互联，经纬亚太

区域互联互通，是在亚太经济体之间编织经纬：铁路与港口是经线，人员、规则与生意是纬线。两根线碰头，亚太市场才有了形状。

中远海运港口秘鲁钱凯公司副总经理Jason Guillén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目前港口货物吞吐量中，55%属于转运货物。钱凯港打开了一扇通往亚洲市场的商业大门，机遇不只属于中国，更遍及整个南美洲。他相信秘鲁农产品能借此进入亚洲，也会为整个地区带来更多机会，让巴西、智利、厄瓜多尔、哥伦比亚、巴拿马、哥斯达黎加等国的产品更好地走向亚洲，“我们正在进一步巩固钱凯港的枢纽港地位，这也意味着在通往亚洲的互联互通上迈出了重要一步。随着时间推移，会有越来越多航运公司开通航线，为所有贸易商乃至整个物流供应链创造更多市场机会。”一座港口的意义，从来不只在于它吞吐多少集装箱，更在它把多少国家接进了同一条航线。

海上有航线，陆上有钢轨。中老铁路2021年12月全线开通，客货两旺，把“陆锁国”变成了“陆联国”；雅万高铁2023年10月开通运营，成为东南亚第一条高铁，雅加达到万隆最快40分钟；中泰铁路曼谷至呵叻段在建，呵叻至廊开段加快推进；马来西亚东海岸铁路把东西海岸连成一线；中越之间，老街—河内—海防、谅山—河内、芒街—下龙—海防三条标准轨铁路已写入合作议程。泛亚铁路网这个曾经存在于图纸上的构想，正在一段一段变成时刻表。当货物开始按小时计算，地理就重新定了价。

互联互通既有“硬联通”，还有人与规则的“软联通”。蜜雪（越南）国家办事处总经理奚沿河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自己申请了一张APEC商务旅行卡，往返中越时手持这张卡走快速通道，能省下大量过关时间。因为这份通行便利，许多跨国生意洽谈、员工会议、展会活动，都能在几小时内完成。一张卡片的厚度，换来的是区域内生意洽谈的密度。

而亚太有些人文交流，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开启。秘鲁天主教大学国际事务处亚洲关系办公室主任邓如朋（Rubén Tang）是秘鲁的第三代华人，乡音虽已生疏，但那段历史从未忘记：华人移民来到秘鲁已有170多年，那时的华人修桥铺路、翻山越岭做买卖，给远方的秘鲁人带去生活日用品。秘鲁人也不曾忘记这份情谊，许多当地人对中国的节日、庆祝活动、美食和种种文化传统都有所了解。

这条百年的交往线，至今仍在延伸。邓如朋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相比15或20年前，如今越来越多秘鲁人对学中文感兴趣，因为他们看到秘中在投资、贸易上的联系已非常紧密。除英语之外，学习中文对职业发展同样重要。语言的转身，往往比合同更早透露风向。

对于即将举行的APEC会议，许多人还希望看到机制的互联互通。邓如朋认为，APEC框架下各经济体也应关注基础设施和第三方使用或准入等问题：自由贸易协定不应只是静态的文本，而应成为能够不断生长的合作框架，推动合作从原材料贸易延伸到数字领域、绿色标准等方面。

硬联通修的是路，软联通修的是规则，而规则一旦长出弹性，路才真正通向未来。

港口向外延伸，铁轨向内生长，卡片在关口一闪而过，课堂里的中文声一年比一年多。亚太的互联互通，织出的不是一张网，而是一种“彼此可达”的确定感——这或许正是APEC数十年合作最朴素也最磅礴的成果。

（本报记者吴斌、杨雨莱、张伟泽、郑全怡、胡慧茵，特约记者龙沁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