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吴斌 新加坡报道
20世纪80年代,新加坡交易所集团资深市场策略师Geoff Howie在中国香港读高中,父亲是港龙航空飞行员,执飞多条内地航线。对当时身在香港、靠近深圳的他而言,中国的改革开放就在他家附近拉开大幕。
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他还前往上海,为硕士论文开展实地调研,研究上海在20世纪90年代初推进现代化所采取的产业政策。
“见证中国的转型与增长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Geoff Howie近日在新加坡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感叹,“全世界都看到了这一进程,许多人也十分羡慕中国经济取得的成就,尤其是当下人工智能、机器人技术和自动化的融合发展。”
恰逢亚太经合组织(APEC)“中国年”,他对中新资本市场互联互通充满期待,希望中国企业能够了解新加坡的资本市场,股市和债市都有很多机会供中国企业筹集资金。目前在新交所上市的企业中,除了约35%注册地或总部位于海外的企业外,还有不少上市企业在中国拥有收入来源或在中国拥有资产。
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正在新加坡及东南亚其他地区开展业务,赴新加坡上市也成为潜在选项。在他看来,企业能取得成功,最终还是取决于能否吸引当地资本的关注与投入。中国企业可选择在新加坡进行首次上市或第二上市,使投资者有机会投资在东南亚建立业务基础并持续拓展市场的企业。
APEC“中国年”将开放、创新、合作列为优先领域,而在Geoff Howie看来,这三者并非并列的口号,而是同一套增长逻辑的不同环节:开放让供应链和资本跨境流动成为可能,创新推动生产率提升,合作则决定这些可能性能否转化为各地企业层面的实际增长。
中新资本市场互联互通的意义,也正在于此——它不是为互联互通而互联互通,而是为区域内有真实业务、有扩张计划的企业提供资本形成的通道,让亚太合作结出累累硕果。
新加坡交易所集团资深市场策略师Geoff Howie
亲历中国转型:改革开放就在家附近
21世纪:你对中国改革进程有亲身观察,能否结合自身经历分享一些令你印象深刻的与中国相关的故事?
Geoff Howie:我是在中国香港读的高中,因此对中国相当熟悉。当时我父亲是港龙航空的飞行员,该公司经营多条中国航线,载着大量从香港赴内地经商的旅客。我也利用这一便利,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前往上海,为硕士论文开展实地调研,研究上海在20世纪90年代初推进现代化所采取的产业政策。
对当时身在香港、靠近深圳的我而言,改革开放就在我家附近展开。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或者说早在1978年开始,见证中国的改革开放和经济增长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全世界都看到了这一进程,许多人也十分羡慕中国经济取得的成就,尤其是当下人工智能、机器人技术和自动化的融合发展。
21世纪:你提到了深圳这一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今年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你对深圳进一步发展有何建议?对深圳印象如何?
Geoff Howie:我不会给深圳提建议,这也体现了新加坡的文化基因,我们更愿意向同事、伙伴和国际友人学习,而不是向他人提供建议。作为一个小型城市国家,新加坡始终保持向世界学习、适应变化的心态,并尽力做好相关事务。新加坡和深圳有直飞航班,我那些经常往返两地的同事都对深圳过去二十年的发展印象深刻,科技驱动对此至关重要。因此,更应反过来问:我们能向深圳学习什么。
21世纪:2026年APEC“中国年”将“开放、创新、合作”确立为三大优先领域。你认为中国和新加坡如何在这些领域携手合作?
Geoff Howie:亚太地区供应链如今已高度融合,合作不可或缺。你提到的创新同样极为重要。当前,亚太乃至全球投资者关注的五大结构性主题中,排在首位的是人工智能驱动的生产率提升;其次是投资;再次是投资驱动的生产率提升;此外还有贸易、技术与碎片化;最后是基础设施、能源与互联互通。
对新加坡而言,我们也在努力保持全球枢纽的竞争力。新加坡作为全球枢纽,意味着与各国之间有大量跨境金融、专业服务和数字业务往来。谈到创新与合作,其中还有很多值得深入探讨的内容,尤其是数据、文件和各种业务流程,这些都是两国宏观贸易往来背后实际运转的环节,尤其是在2026年,这一领域变化很快。
21世纪:过去几十年,中国在价值链中不断攀升,生产的高端制成品比例显著提升。你如何看待这一趋势?
Geoff Howie:世界已经发生很大变化,如今不再主要依靠出口拉动增长,关键在于比较优势。如果具备比较优势,能够以低得多的成本生产机器人和自动化设备,并提供可靠、值得信赖的产品,这种比较优势就会对企业有利。这是当前的总体趋势。
从这个角度来看,无论面向本地市场还是国际市场,都有发展比较优势的理由。在发展比较优势时,背后往往涉及很多因素,比如需要大量技术创新,也离不开劳动力和市场营销,资本市场同样发挥着关键作用。这个过程令人振奋。
如果观察新加坡的很多行业,会发现它们在非上市阶段就已发展得较为成熟,而且都与科技这一主题有所交集,无论是数字基础设施,还是金融科技、消费科技、绿色科技、医疗科技,以及机器人或自动化,都是如此,这些领域关联性很强。而且,这都归结于科技已经取得了长足发展。
无论参考世界银行还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过去一二十年面临的挑战都意味着持续存在一个问题:中期增长前景实际上处于相对较低的水平。世界需要一场技术革命,我们必须推动它取得实效,以提升经济增长率,使其回到更接近以往的水平,也就是十到二十年前的水平。因此,我认为世界各地都将希望寄托于科技,期待它成为关键的增长引擎。所以从很多方面来说,如今的关键在于生产力,而不只是GDP增长。
新加坡何以成为中企出海东南亚“超级枢纽”
21世纪:许多中国企业想在东南亚开展业务,可能会首先来到新加坡,这里就像中国企业的“超级枢纽”。为何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把新加坡作为出海东南亚“第一站”?
Geoff Howie:我认为双方非常契合的一点在于,无论是新加坡还是中国,促进并维持增长的政策都已超越许多西方人士熟悉的财政政策和基本货币政策工具。产业政策以及更多产业导向的要求非常重要。例如,对于新加坡汽车产业,四年后新加坡所有汽车都必须采用混合动力;再过十年,则必须全部转为绿色纯电汽车。这为电动汽车行业的进一步研发创造机会。例如,电池诊断和维护、延长使用寿命等方面仍有大量工作要做。我认为电动汽车转售和二手车经销将成为值得关注的领域。但新加坡市场规模不大,无法仅凭本地汽车供应商和生态完成转型,还需要中国和泰国等地的电动汽车产业生态。因此,我们依赖贸易。
21世纪:谈到电动汽车,你是否在新加坡或中国乘坐过无人驾驶出租车?
Geoff Howie:我尚未乘坐过无人驾驶出租车。听说体验非常好,确实值得期待。我以前只在电影中见过。
21世纪:今年4月,广东科技企业小马智行开启新加坡Robotaxi载客运营,或许有机会你可以试试。你如何看待广东企业这类层出不穷的科技创新?
Geoff Howie:由于我们提供交易所交易基金(ETF)产品,我们密切关注创业板和科创板市场,这非常值得关注。作为一名五十多岁的经济学家,我会研究全球中期增长预测,而过去几年的预测值一直处于很低水平。中国及世界其他地区在人工智能和生产力方面取得的进展十分重要,因为相关资本开支非常高。可以看到,全球都寄望于人工智能提振生产力,以促进全球经济增长。广东等地区取得的各项重要进展和突破让我们更加相信,全球正朝着提高生产率、实现更有效增长的方向前进。
21世纪:越来越多中国企业走向国际舞台。在哪些领域中国企业能在新加坡找到更多机会?
Geoff Howie:在新加坡停留一段时间就会发现,这个城市岛国虽然面积不大,但机会相当多元。首先,我们非常热爱美食。我们接触过许多中国企业,涉及食品等诸多领域。例如,一家企业以红薯零食的新鲜和酥脆为卖点;另一家在中国从事垃圾发电业务的企业已在新加坡资本市场上市,并正在进军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南部巨港市,建设日处理能力为一千吨的垃圾发电厂。2026年,我们处在机遇与挑战并存的时期,中国企业可以深入东南亚,并将部分投资转化为当地实际生产能力。
从“好产品”到“好生意”
21世纪:当前世界面临保护主义挑战,中国科技企业进入新加坡或东盟其他地区时如何有的放矢?
Geoff Howie:当前关注点是中国企业如何进入东盟市场并扎根东盟市场。创新和人工智能在其中发挥关键作用,是影响这些企业所涉各行各业的总体趋势。但最重要的是,企业应认识到,东盟市场高度多元,不像中国市场那样统一。例如,越南的下游制造业可能与马来西亚的半导体制造和工程服务大不相同,印尼的工业资源也与泰国的消费市场非常不同。因此,机会非常多样。人工智能也可以从一开始帮助中国企业判断东南亚哪个市场最合适,明确目标后,重点不是选择哪个国家,而是选择哪个具体市场,然后才能着手将业务真正落地到该地区。
21世纪:本地化非常重要,当中国企业进入新加坡及东南亚其他地区时,本地化过程中面临的最大痛点是什么?
Geoff Howie: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真正的挑战是怎样建立当地的人脉网络。而建立这些网络,需要在东南亚雇用当地员工。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培养人才、提升技能,将业务和理念带到这里,进而扎根当地,带动当地员工共同发展。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这不仅适用于东盟,也适用于世界各地。本地化至关重要,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与此同时,挑战也确实存在。企业要真正融入当地社区,开展真诚的合作,让包括国际企业的管理层以及负责实际运营的当地员工等各方实现共赢。
21世纪:许多中国企业的产品优秀,但好产品并不意味着一定就会成功,如何把好产品转化为成功商业案例?
Geoff Howie:我认为关键在于整体观以及能否获得支持。你之前提到,合作很重要。东南亚有许多政府主导的企业,欢迎投资和海外企业进入当地,也愿意合作。即使产品很好,企业仍需建立当地关系网络,投资培养当地人才,确保供应商稳定。对于人工智能领域的整体投资,不能只在当地设立业务,还必须在当地建立产能,其中包括落实供应商。目前这是一项重大挑战。产品需求可能迅速扩大,但生产所需各类供应无法在一夜之间同步扩大。因此,多元而可靠的供应商支持,正是东盟许多供应链服务商努力把握的机会。
与此同时,分销也很重要。2026年至2030年,东南亚对美国出口的复合年均增长率预计约为10%。尽管东南亚对美出口基数低于中国对美出口基数,但未来五年增速更快。因此,与反应迅速、高效可靠的分销商合作十分重要。
当数字基础设施、分销、物流等都已完善后,判断企业是否真正成功,归根结底要看是否吸引当地资本投资该企业。作为新加坡交易所的一员,我十分关注这一点。企业可选择在新加坡首次上市或第二上市,使投资者有机会投资在东南亚有实际业务并正在扩张的企业。
APEC“中国年”注入新动力
21世纪:中国和新加坡正持续深化资本市场合作。你认为2026年APEC“中国年”是否会为中新两国资本市场合作及区域资本市场互联互通注入新动力?
Geoff Howie:会。通过资本市场促进经济增长是新交所资本市场业务的核心工作之一。发展资本市场并不是为了市场本身,而是为了促进资本形成,支持企业落实业务计划,实现增长与转型。2026年,中国国家发展改革委正着眼于促进消费增长,包括从需求端和供给端采取措施,扩大消费。这些措施对双边贸易十分有利,也有助于企业提高收入、改善利润率,并可能促使企业考虑在中国内地或新加坡等海外资本市场融资。
21世纪:新交所约35%的上市公司来自海外,其中也有不少中国企业。这将如何塑造新交所的市场生态?
Geoff Howie:这令人振奋。在新交所上市的企业中,除了约35%注册地或总部位于海外的企业,还有不少上市企业在中国拥有收入来源或在中国拥有资产。我们有一些非常出色的企业,涵盖多种不同的行业,为市场增添了广度和深度,让风险偏好各异的投资者,以及对全球和中国持不同看法的投资者,都能拥有丰富的投资选择。例如,我们有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投资于中国资产。我们有约九到十只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持有中国物业,其中不少基金的投资涵盖多种不同类型的物业。对新加坡企业而言,中国是非常重要的市场。这些企业始终致力于为股东创造更高的价值,并寻求在中国布局资产或创造收入的机会。
21世纪: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正在新加坡及东南亚其他地区开展业务。展望未来,你如何看待中国企业赴新加坡进行第二上市的潜力?
Geoff Howie:确实如此。我认为这一领域将令人振奋,因为它能将各方的经济联系起来。新加坡能够在专业服务领域发挥关键作用,凭借数字基础设施和数字合作协定,帮助这些企业稳固整个地区的业务布局。我们也拥有丰富的工程专业能力。因此从很多方面来看,新加坡都能成为进入东南亚的跳板,中国企业也可以直接进入这些国家。
我们希望中国企业能够了解新加坡的资本市场,无论是股市还是债市,都有很多机会供这些企业筹集资金。在新加坡资本市场,投资往往跟随企业的实际执行成果。有900亿新元资金是在过去九年间筹集的,其中超过四分之三都来自上市后的再融资,这主要涉及企业增发股份,而它们这样做是因为业务正在增长。它们可能为收购筹集资金,也可能为拓展全球其他地区的业务融资。这里的资本市场长期以来享有良好声誉,也形成了自身的特色,吸引了一批关注企业战略执行和增长计划的投资者,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们正推进一项重要的市场改革,针对的正是股票市场。企业因此有机会站上全新的舞台,与投资者交流,分享增长计划。这也让投资者有机会逐步建立对企业业绩数据的信任。当他们看到业绩真正兑现时,就可以决定是否交易;如果业绩没有兑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们确实希望加强发行人与投资者之间的沟通。企业需要提供明确细致的信息,具体说明自己打算如何落实在东南亚的业务计划,我们的资本市场非常欢迎这样的企业。
(作者:吴斌 编辑:和佳,张程,剪辑,李群,设计,李基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