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L曾是成人急性白血病里最为凶险的亚型。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韩利明
日前,伴随2026年度邵逸夫生命科学与医学奖揭晓,“中国砒霜治疗成国际方案”“5岁白血病终末期女孩如今45岁”两大话题冲上热搜,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俗称M3)再次进入公众视野。
中国科学院院士陈竺与法国医学家安妮·德尚、戴宇阁因解析APL分子致病机理、开创协同靶向治疗方案获此殊荣。这套被称作“上海方案”(全反式维甲酸和三氧化二砷两药联用)的疗法,使这一凶险的白血病成为治愈率最高的癌症之一,治愈率超过90%。
但APL的治疗并未止步于此。上海新道培血液病医院医疗副院长刘芳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从经典双药联合,到口服砷剂实现无化疗居家治疗,临床方案持续迭代。在做好并发症管控、规范全程监测的前提下,当前APL实际治愈率接近100%。”
流行病学公开数据显示,APL占急性髓系白血病的约3%,国内每年新发数千例,高发于中青年群体。正如陈竺所言,白血病在40岁以下人群肿瘤发病中排位第一,而APL曾是成人急性白血病里最为凶险的亚型。
跳出传统化疗“杀伤癌细胞”的固化思路,从实验室机理突破到临床方案持续升级,几代医学人持续接力,为全世界肿瘤治疗交出一份来自中国的答卷。

持续演进的治疗范式
上世纪80年代初,国际上对白血病的治疗,通常采取杀死肿瘤细胞的化疗策略。彼时APL是白血病家族中最令人绝望的亚型,死亡率高达80%以上,医生往往束手无策。
在上海血研所原所长王振义引领下,陈竺和团队提出新的思考:被杀死的癌细胞,是所有成分都坏掉了,还是只是少数基因或少数蛋白出现了问题?团队开始寻找可以诱导恶性细胞恢复正常的药物。最终发现原本用于治疗痤疮等皮肤病的维生素A衍生物——全反式维甲酸,对APL有效,并在临床取得巨大成功。
1986年,一名进入终末期的5岁患儿接受该药物治疗,用药一周后,患儿逐步苏醒,两周后面色好转,一个月后病情完全缓解。这也是人类癌症治疗史上首次利用维生素A衍生物挽救这类危重APL患者。这名当年5岁的女孩如今已经45岁,身体状况良好。
1988年,王振义在国际权威学术期刊《血液》发表全反式维甲酸临床应用的论文,引起国际学界震动。后续,王振义将弄清白血病机制、降低复发率的任务,交给了陈竺以及他的夫人陈赛娟。二人赴法国深造,和法国科学家安妮·德尚、戴宇阁开展深度合作,找到APL的核心驱动基因——PML-RARA融合基因,把临床现象的解析推进到分子机制层面。
与此同时,哈尔滨医科大学张亭栋教授团队开展三氧化二砷(俗称砒霜)治疗APL患者的探索。两个团队联合开创了革命性疗法,形成全反式维甲酸和三氧化二砷两药联用的治疗方案,该方案逐渐成为国际上治疗该病的标准方案。
刘芳介绍,维甲酸靶向RARA蛋白,促使异常早幼粒细胞分化成熟;砷剂靶向PML蛋白,诱导肿瘤细胞凋亡,二者作用机制互补。维甲酸单药治疗会面临耐药风险,两种药物的巧妙联合,大幅降低早期出血死亡风险。
“陆道培院士团队进一步从传统中药雄黄(有效成分为四硫化四砷)获得启发,开启口服砷剂的研究路径。2002年相关成果刊发于《血液》;2014年,陆院士的学生主鸿鹄教授发起的中国多中心RCT(随机对照临床试验)研究登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证实口服四硫化四砷疗效与静脉注射三氧化二砷非劣效,这是chemo-free(无化疗)居家治疗的里程碑。”刘芳进一步补充。
据刘芳介绍,静脉砷剂药物浓度稳定、个体差异更小,适合初诊诱导阶段、存在消化道反应、无法口服给药的患者;口服砷剂更适合长期巩固维持,减少住院、中心静脉置管带来的感染、血栓等风险,节约医疗资源。
不过认知的转变远比科研突破艰难。“即便国际NCCN指南早已将无化疗方案列为最优推荐,但部分临床医生及患者依旧固守‘输液、化疗才安心’的观念,不少中低危患者仍然在接受额外化疗。”刘芳补充,“多余的化疗并不会提升生存概率,反而带来心脏毒性、骨髓抑制、感染等额外伤害,但在改变固有认知方面,医生教育和患者教育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高治愈率背后
热搜传播中,大众看到更多的是“治愈率超90%”的亮眼结果,却容易忽略这份高治愈率建立在快速诊断、并发症精细管控、全程规范监测的基础之上。
“APL绝大多数死亡事件集中在诱导治疗初期。”刘芳指出,APL特征性的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APL早期最凶险的并发症)十分特殊,部分患者血小板数值并不极低,却突发大面积瘀斑、眼底出血。
“因此,一旦临床、骨髓形态高度怀疑APL,不必等待染色体、融合基因报告,就要抢先启动维甲酸给药。即便判断失误,短期服用维甲酸对患者几乎没有伤害;而延误给药,就可能错过挽救生命的窗口。”刘芳解释,最终确诊依旧依靠PML-RARA融合基因与染色体检测,少数变异型病例还需要多重检测手段交叉复核。
据刘芳介绍,启动诱导治疗之后,有两道关卡待闯。一是严密管控分化综合征、凝血异常,配套充足的血制品支持。“分化综合征一旦出现,需要及时用大剂量激素阻断炎症风暴;激素治疗期间还要警惕继发感染。和其他白血病相比,APL的凝血因子、血小板输注标准更高,对医院的综合救治体系要求严苛,基层医疗机构往往经验不足,容易在这一阶段出现处置纰漏。”
二是同步完成风险分层。APL的高危属性和其他白血病不一样,不是肿瘤本身恶性程度更高,而是高白细胞带来的并发症风险,还可能发生隐匿颅内出血,肿瘤细胞顺着破损血管种植在脑实质,埋下后续中枢复发的隐患。
在度过诱导期的生死关口后,中枢复发是长期随访中最容易漏掉的风险。刘芳指出,普通白血病大多沿脑脊液播散,但是APL的中枢病灶往往来自出血之后肿瘤细胞种植形成的脑实质大包块。
“鞘内化疗药只能作用于脑脊液,很难渗透到脑实质病灶,单纯鞘内治疗无法清除病灶;一旦发生多发中枢复发,救治难度极大。”刘芳解释,在临床实践中,会对高风险患者常规开展头部CT筛查,主动捕捉无症状陈旧性颅内出血,必要时辅以放疗,堵住这个复发缺口。
除了并发症管理,当前规范化治疗还有短板。“口服砷剂存在明显个体吸收差异,药物浓度监测能够指导个体化调药,但这项检测尚未普及;同时全程融合基因监测不能中断,一般要求治疗3个月左右实现基因转阴,后续每3个月复查一次,持续保持阴性,才是预判长期治愈的核心指标。”刘芳补充。
值得一提的是,维甲酸、砷剂均属于处方药,必须在血液专科医生全程管理下开展使用。
这场跨越数十年的医学接力,让曾经凶险的APL成为肿瘤转化医学的标杆。光环之外,精细化管理与医患教育,仍是长久的课题。
(作者:韩利明 编辑:季媛媛,辛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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