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拦截”订阅陷阱、成瘾设计、AI代理:互联网玩法要变了

合规科技肖潇 2026-11-18 14:42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肖潇

莫名其妙开启自动续费、稍不注意就误点“下单”键、一条短视频播完立马连播下一条——欧盟正在推进一项立法计划,旨在应对过去20年里互联网赚取利润的新手段。

11月11日,欧盟委员会公布酝酿已久的《数字公平法案》草案(Digital Fairness Act,简称DFA),其对象是企业面向消费者的商业活动,重点约束暗黑模式、成瘾性设计、订阅陷阱、个性化广告等六个场景。如果正式通过,违反条款的企业将面临高达其全球年营业额6%的罚款。

欧盟委员会司法和消费者保护负责人Michael McGrath称,本次草案“代表了欧盟消费者保护规则20多年来最重大的改革”。多年来,欧盟一直承诺打击剥削消费者的数字经济模式,新规则旨在推动企业凭借产品和服务优势竞争,而不是利用消费者的弱点牟利。

DFA将适用于所有面向欧盟消费者的商业行为,不限产品类型,也不限公司规模。但大型互联网平台尤其需要关注,因为它们大多有成熟的算法吸引用户留存,或者依赖精细运营推动消费。

一位国内头部律所的合伙人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由于DFA还在提案审议阶段,国内产业界讨论并不多,但企业有必要关注。尤其值得留意的是,其他地区的监管已经开始吸收欧盟的治理逻辑。

欧盟曾提出“Privacy by design(隐私设计)”概念,影响了全球隐私治理。如今DFA代表了一种新的消费者保护思路:“Fairness by design(公平设计)”,监管逻辑从禁止不公平行为,转向要求企业主动确保公平,这很可能再次引领全球治理方向。

“最近十年,欧盟在数字立法领域的动向令人眼花缭乱,但有两条绝不应忽视的主线:一是为数字经济全面引入公平原则,二是规制人机交互和界面设计。《数字公平法案》站在两者的交汇点上,为欧盟数字法律体系补上最后一块重要拼图。”上海同济大学助理教授朱悦提到。

全新的“消费者保护”

谈到消费者保护时,通常要区分一组概念:消费者分为理性谨慎的平均消费者,以及无法做出合理判断的弱势消费者。

法律假设大多数人是前者,只要没有误导、强迫行为,就属于自由交易。

但数字环境正在改变“脆弱性”的条件,一个平时具备充分判断能力的人,随时可能在互联网页面里失去自主权。花哨的界面设计往往让人意识不到自己正被引导,游戏里的连续奖励和虚拟货币,可能让人脱离对真实货币的感知。

脆弱不仅与年龄等个人特征绑定,所有人在数字环境中都可能变得脆弱,而传统的消费者保护法无法适应这一变化——这便是DFA的主要立法动机。

DFA草案最具辨识度的部分是第三章“数字公平”,它新增了六种可能不公平的场景:暗黑模式、达人营销、用户画像、打赏消费、成瘾设计和自动化系统。


首先是“暗黑模式”(Dark Patterns),即通过界面设计,诱导消费者作出非真实意愿的选择。

学界已经识别出至少48种暗黑模式,比如故意增加取消订阅的步骤,默认勾选额外保险,虚假宣传“库存紧张”。它们只是页面上的按钮、弹窗和提示,但可能改变消费者的交易决定。

DFA从法律上肯定了暗黑模式这一概念,并要求全面禁用。同时,欧盟列出了10种在任何情况下都被视为不公平商业行为的暗黑模式,考虑到它们会随技术和市场变化不断翻新,欧盟委员会可以动态调整禁止清单。

另一项走在前沿的规则,是对“成瘾性设计”(Addictive Design)的限制。DFA将其定义为可以合理预见会鼓励用户强迫性、过度使用的功能,并列举了四类典型设计:无限流信息和自动播放、缺乏用户主动触发的通知、连胜打卡奖励、通过模拟人际关系鼓励用户持续互动。

欧盟并没有要求彻底删除成瘾功能,而是要求提供一键关闭选项。比如YouTube的自动播放下一个视频和多邻国的连胜打卡奖励,都可能属于成瘾设计,需要上线关闭选项,给予用户更多自主权。

动态定价也是DFA关注的领域。在活动门票销售中,如果价格可能会动态上涨,商家必须明确披露当前价格对应的剩余票量,以及消费者最终可能支付的最高价格。

DFA还专门设置了AI代交易的规则,这与Muse、Dots、Grok Bot等个人智能体在海外爆发,帮用户下单购物的趋势有关。

按照DFA的规定,如果要使用自动化合同系统,必须提供方便使用的工具,让消费者控制和调整参数;如果这类AI智能体有广告激励和佣金提成,必须向用户披露利益关系,且必须由用户手动确认购买。

庞大的法规阵营

“补漏更新”是DFA的立法出发点,也是围绕这部法案的争议焦点。

为避免新法与现有法规发生冲突,DFA在开头专设一章,解释与DSA(《数字服务法案》)、DMA(《数字市场法案》)、GDPR(《通用数据保护条例》)、AI Act(《人工智能法案》)、Kids Act(《儿童法案》)等法规之间的关系。基本原则是发生法规冲突时,特定事项的专门规定优先适用。

执法尺度也将在欧盟层面统一。如果顺利通过,DFA将直接适用于整个欧盟,并取代此前由成员国分别转化实施的《不公平合同条款指令》,调查权和处罚权进一步集中到欧盟委员会手中。

但争议在于:欧盟有必要制定一部横跨平台、数据、消费者、广告、合同管理的新法吗?庞大的法规该如何协同运作?

对于保护消费者的必要性,欧洲没有太大分歧。欧盟消费者组织BEUC提交了一组重要研究与倡议材料,在其2024年的数字公平评估中,BEUC估算,消费者每年因不公平数字交易遭受的损失高达79亿欧元,平均每位消费者每年损失17欧元。

早在2022年DFA启动前期评估时,多家消费者保护和数字权利组织就曾联合发声,要求更新消费者保护规则。欧盟数字法体系越来越复杂,但消费者遭遇的问题有跨平台、跨行业的特点,缺少一套能够横向覆盖的规则。

反对者担心的是另一面:一部新法不仅未必能填补监管空白,还可能让已经很复杂的欧盟数字监管变得更难适用。

暗黑模式(Dark Patterns)是一个常被提起的反例,目前至少有13部欧盟法律涉及这一问题。欧盟委员会这两年还曾对TikTok、Instagram和Facebook等平台的“成瘾性设计”展开调查,依据是可能违反DSA规定的守门人责任。

大型平台担心的是,同一种功能设计可能同时触及多部法律,企业会面临多头监管和重复合规的压力,因此欧洲数字科技行业协会等多个游说组织仍在积极反对。

“基本没有很意外的条款,业界声音比较大,还是因为痛点打得比较准。”一位长期跟踪欧盟法案的学者这样评价DFA。在他看来,欧盟立法者必然会尽量避免重复执法。至于法规重叠问题,DFA目前已经作出了协调,不过最终效果如何,仍取决于立法技术和后续谈判。

治理逻辑变化

DFA不仅是消费者保护法的更新,更重要的信号是,治理逻辑发生转变。

欧盟委员会在发布草案的新闻稿中,将“公平设计”(fairness by design)列为DFA核心措施。这是一项治理原则,官方解释为:要求商家采取措施,确保数字系统的设计不会包含可能扭曲消费者决策的做法。

在设计产品阶段,企业就需要尽到预防不公平的责任——这并非DFA开创的新概念。在2024年欧盟开始评估“数字公平性”时,数字权利组织就有明确倡议,不能等到消费者受到损害后再寻求救济,而要在事前预防。

对DFA有重要贡献的欧盟消费者组织BEUC当时提出了两个方向:第一,建立更适合数字环境的“不公平性”判断标准。这意味着不能只看企业披露了什么,还要考察产品设计、系统架构和商业行为对消费者的实际影响。

第二,要从监管不公平转向监管公平。此前消费者保护法的逻辑是打击企业不公平的行为,但数字环境里,即便没有提供虚假信息,产品设计本身也可能持续诱导消费者作出不利于自身的行为,所以要确保数字商业环境本身公平。

如何把“公平设计”转化为具体措施?欧盟曾考虑让企业测试产品设计,报告结果和采取缓解措施,但最终认为合规成本太高,只把“公平设计”保留为一项原则,在法案中具体约束一系列场景。

“公平性必须原生整合到数字界面的设计中。换言之,企业在《通用数据保护条例》《人工智能法案》等有关设计的法律规则中欠下的合规‘债’,终究要在《数字公平法案》面前补上。”同济大学助理教授朱悦在两年前撰文写道。

朱悦当时提醒,企业不能再以孤立的、散点的、列表打钩式的方法来合规。如果不能充分考虑个体交互的目的、场景和方式以及个体的感知、理解和运动能力等因素,从而在设计中充分弥补可能存在的脆弱性和不对等,合规将始终留有风险敞口。

(作者:肖潇 编辑:王俊,强燕)

肖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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