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耀岭南 | 特稿:人才返乡潮

南方+
2026-11-18 13:14

11月初,茂名高州市曹江镇华坑村,远山层叠,郁郁葱葱。

山坡上的荔枝树刚抽秋梢,果农们穿梭林间、忙个不停。山脚下的试验基地里,一排排挂着编号牌的荔枝苗迎风招展。陈小敏蹲在树苗前,和华南农业大学的科研人员讨论荔枝苗的生长情况。

茂名是荔枝之乡。2023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茂名高州市考察调研时指出,“荔枝种植有历史传承和文化底蕴,特色鲜明,优势明显,市场空间广阔”。

陈小敏是土生土长的高州人。2018年,他辞去大城市稳定工作,返乡当起农民。几年间,他从等着收购商上门的传统果农,一步步成长为带动乡亲们增收致富的新农人。

在陈小敏身后,奔涌着一场由“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牵引的人才返乡潮。

“会卖货的人”

蹲地头、看长势、理枝条,外人很难想象,这个整日和泥土、种苗打交道的新农人,曾经在广州有一份令不少人羡慕的高校教师工作,用陈小敏的话说,“体面又轻松”。

然而,2018年,陈小敏作了一个让家人难以理解的决定:辞职回乡当农民。“很多人都笑我傻,但我心里很清楚,我有一个农业梦。”

陈家三代种荔枝,到了父亲这一代,已经有三四百棵荔枝树。陈小敏在荔枝园长大,对荔枝有很深感情。2012年夏天的经历,在他心底埋下种子,成为日后返乡创业的动因。

那年荔枝大丰收,红彤彤的果子压弯了枝头。陈小敏照例回村帮忙,全家老少齐上阵,一天摘下四千多斤鲜荔枝。荔枝摘下来,收购渠道却迟迟没有着落。好不容易联系上一家收购商,对方却趁机压价,说好的两元一斤,最后压到八毛一斤。

这一幕,正是过去茂名荔枝产业的普遍困局——

茂名种植荔枝的历史超过2000年,现在年产量约60万吨,约占广东的1/2、全国的1/4、世界的1/5。可荔枝“一日色变、三日味变”,鲜果集中在五六月上市,数十万吨果品要在短短几十天里消化。议价权牢牢掌握在收购商手中,很多果农只能“望果兴叹”。

“荔枝品质不差,不能一直被动等着别人定价。”于是,陈小敏开始寻找新的销路。2013年,他开了一家专卖荔枝的网店。人在广州接单,家人负责分拣、打包、快递,省去中间层层转手,荔枝从枝头直达消费者,收益明显高于卖给收购商。

这次尝试,让陈小敏看见了新可能。从那以后,他把更多精力放在市场拓展上。订单从最初的每日百单,慢慢涨到千单,高峰期单日接近1万单。很快,陈小敏家里成了全村的荔枝集散点,家家户户都把荔枝送过来,院子里堆不下,就摆到门外空地上。人手紧张的时候,村民们主动过来帮忙分拣、打包。

陈小敏没有停下脚步。2016年,他借着社交渠道做起微商分销,把荔枝的口碑一点点向外扩散;2019年,他注册“荔枝大王”商标,谋划打造自有品牌;到2020年,短视频直播风口兴起,他拉起团队试水直播带货,一年下来,荔枝销量直接翻了10倍。

一次次探索,踩准了茂名荔枝拥抱电商的时代节拍。如今,茂名90%的乡镇出产荔枝,80%的农户参与荔枝种植,全市有4000多家电商、1万多家微商。随着“广东荔枝”“茂名荔枝”区域公用品牌影响力持续提升,产销对接、市场推介、出口培育等举措也接连落地。

今年,以“广货行天下”夏季行动为牵引,广东荔枝累计销售约120万吨,销售额约213.6亿元,同比增长约28%‌,在产量收缩的“中小年”实现了“减产不减收”,稳稳护住了果农的“钱袋子”。

销路打开了,新的难题也随之而来。只靠线上卖鲜果,依然摆脱不了荔枝季很短的自然规律,品种同质化竞争的压力也如影随形。陈小敏意识到,要真正掌握主动权,不能只做“会卖货的人”,还要往产业链更深处挺进。

“吃螃蟹的人”

在高州考察调研时,习近平总书记叮嘱乡亲们,“要进一步提高种植、保鲜、加工等技术,把荔枝特色产业和特色文化旅游发展得更好”。

这番嘱托,一下点透了陈小敏正在琢磨的产业方向。

刚回乡创业那会,陈小敏雄心勃勃,一口气承包了上千亩荔园,但由于管理经验不足、技术跟不上,荔园的果子青熟不齐、大小参差,甜度达不到预期。那段日子,他承受着巨大压力,最后变卖广州的房子和车子,创业之路一度回到原点。

摔过这重重一跤,陈小敏想得更明白了:营销只是产业的出口,品种与技术才是根基。“我们这一代新农人,有新的使命,就是在传统种植之上做创新,让荔枝卖出价值,而不是只卖行情。”

冰荔风味清甜细腻,是难得的优质小众品种,但产量低、大小年波动明显,风险高,多数果农不敢尝试。陈小敏愿意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一头扎进品种试验里,翻山寻访老荔树,筛选优良母枝,开展嫁接试种,反复观察花期、果期、风味、抗病性。就这样,他硬是打开了高端市场。每到开园季,上海、北京的大客户早早等候下单。

这一路,离不开政策托举。2022年,高州因地制宜开展“启航计划”和“扬帆计划”。作为“启航计划”培养对象,陈小敏接受了系统化培养;依托“扬帆计划”项目支持,他联合华南农业大学陈厚彬团队及相关企业,建起荔枝育种实验室,开辟两块30—50亩的新品种试验基地,潜心选育荔枝优新良种。

保鲜,是另一道产业难关。早些年,果农大都使用冰块、湿布这些“土办法”临时降温,鲜果损耗高、运输不便。“荔枝娇贵,摘下来就是和时间赛跑。”陈小敏咬咬牙,拿出150万元自建冷库,搭配快递全程冷链护鲜技术,一点点摸索,持续压低储运损耗。

最让他着迷的,是冻眠荔枝。依靠超低温极速锁鲜技术,冻眠荔枝的色泽仍然如新鲜荔枝般鲜红,果肉晶莹剔透,营养品质能保持九成以上。技术刚推向市场,陈小敏就主动参与试验;去年,他拿出2万多斤荔枝投入测试,尝过成品那一刻,他心里踏实了:“还是夏天新鲜荔枝的味道。”

茂名的荔枝不仅挂在枝头,更延伸出一条“甜蜜产业链”。

走进包茂高速柏桥服务区,琳琅满目的荔枝产品一字排开,荔枝干、荔枝酒、荔枝红茶、荔枝月饼、荔枝酥等一应俱全,荔枝相关的冰箱贴、帆布袋、帽子、水杯等周边产品也大受欢迎。陈小敏研发的烘干荔枝就摆在货架上。他反复调试真空微波烘焙的烘干曲线,烤出来的荔枝干金黄透亮,入口带着淡淡的麦芽糖甜香。

茂名市柏桥村强村公司相关负责人介绍说,茂名荔枝原浆加工基地年产值约4亿元,打破了传统荔枝消费的季节制约,让荔枝“一年四季都能吃”,为果农提供了稳定的销售路径。

技术的门槛慢慢打通,新的思考又开始了。“产业要走得远,不能只守着自家的果园。”怎么把摸索出来的方法分享出去,和乡亲们一起受益,成了陈小敏新的目标。

“搭台子的人”

荔枝季满打满算一个多月,荔枝一收完,果农怎么办?

“得让果农、工人一年四季有活干、有钱赚。”陈小敏把目光投向了香蕉。香蕉全年都有产出,还能套种在荔枝苗行间,顺带省去除草人工。

他选中佳丽蕉。这个品种个头小、产量低,起初被人叫“丑蕉”,可他尝过一次就放不下了。“香味太浓了!”陈小敏如获至宝。

在曹江镇,香蕉祖祖辈辈长在水田里,陈小敏把佳丽蕉搬上山坡。山地昼夜温差大,成熟期推迟两个多月,甜度更突出。“同样的品种,水土不一样,风味差别很大。”佳丽蕉试种成功后,他的果园新增数十个就业岗位;见效益可观,不少果农也跟进种植,陈小敏索性一并帮大家打通销路。

眼下,正是佳丽蕉打包发货的旺季。陈小敏的车间里,打包发货的主力是周边村庄的乡亲,务工、顾家两不误,既能增收,又能照料老人和孩子;负责跟单的年轻客服,原先在东莞的五金厂打工,为了陪伴孩子返乡,在家门口找到了稳定工作;果园管护,则依靠经验老到的五六十岁老农。采摘、打包高峰期,用工可达四五百人,仓库里一派忙碌景象。

在曹江镇党委书记古斌看来,陈小敏身上有一股可贵的“折腾劲儿”。“发展农业,恰恰需要这样敢创新、肯钻研的带头人,把产业链做强做长,带动乡亲就近就业、增收致富”。

陈小敏的回乡创业故事,也点亮了不少返乡青年的信心。

33岁的邱兆良,回来跟着陈小敏跑运输、学品控、学采购,如今独立管护一片150亩的白糖罂基地;初中同学吴宇宁,看陈小敏做电商赚了钱,也开始做起电商;年轻人吴建龙,从学打包、预冷做起,成了抖音荔枝类目的头部供应商。

“独木不成林,要大家一起干,农业致富梦才有希望。”陈小敏说,茂名的土特产资源丰厚,成长空间广阔,越多新鲜血液加入,越能激荡起产业活力。

一群新农人的探索,慢慢汇入地方产业发展的大潮。茂名深耕“土特产”文章,全产业链推动荔枝、龙眼、化橘红、三华李、沉香、罗非鱼、高凉菜“五棵树一条鱼一桌菜”集群发展,2025年总产值突破628亿元,产业红利源源不断惠及广大农户。

这样的故事,正在南粤大地次第上演。

近年来,广东各地立足资源禀赋,因地制宜发展特色优势产业,梅州金柚、清远麻笋、新会陈皮、增城丝苗米等一批“王牌”产业竞相出彩。全省57个县(市)经济增速连续三年快于全省平均水平,实现整体人口净流入,县城聚人聚商聚产效应更加凸显。

“乡村振兴其实很朴素,只要实实在在能赚到钱,年轻人就想回来。”站在高山果园里,荔枝秋梢在风里轻轻晃动,陈小敏道出心中期许:“再给我十年,我一定能做到更稳,走得更远。”

南方观察

让更多人才奔涌在希望的田野上

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乡村振兴,关键在人、关键在干。”

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迫切需要培养造就一支懂农业、爱农村、爱农民的“三农”工作队伍。其中,具有新理念、新知识、新技术,善经营、会管理的新农人,正是当下乡村发展最急需的人才。

陈小敏,就是一名典型的新农人。大学毕业的他,主动辞去城市体面工作,带着一腔热爱奔赴自己的农业梦。在他身上,有几个特点令人印象深刻:

一是懂种地。陈小敏从小就跟荔枝打交道,创业之后一头扎进果园,疏果、施肥、浇水,每一道农事都熟稔于心。但有别于传统农业,他主动对接高校科研团队,持续迭代育种技术,用实际行动作答“新时代该怎么搞农业”。

二是懂营销。“卖不出去的品种,我一定不会种”“不仅低头种果,也要抬头看销路”……陈小敏对营销的洞察很深。从2013年开淘宝店,到2016年转战微商,到2020年首批入驻抖音,再到如今布局社区团购与新零售,他始终站在风口之上。

三是懂创新。因地制宜、开拓创新,陈小敏身上有一股敢折腾的拼劲儿。在当地,他第一个瞄准高端赛道试种冰荔,实现量产;第一个培育蕉中“贵族”——佳丽蕉。他还立足荔枝资源延伸加工链条,在烘干荔枝、冻眠荔枝等方面多有探索,带动村民共同致富。

因农业梦返乡,凭真本事致富,陈小敏以自身微光,点亮了更多人的农业梦。在他的带动下,当地不少人踏上返乡创业之路。一组数据令人振奋:近三年,高州有1.8万余人从珠三角等地回流。这是“广东农业第一县”蓬勃发展的缩影,也是人才向乡村回流的生动注脚。

人才愿意回来,既靠产业搭台,也靠政策托举。近年来,广东深入实施“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百校联百县助力“百千万工程”行动推动校地“双向奔赴”,各级乡村振兴人才驿站搭起服务桥梁,“扬帆计划”“雁归计划”等打通返乡创业堵点,千名乡村网红大培训教会农民使用“新农具”……一系列举措吸引广大青年人才积极响应号召,奔赴乡村产业一线,在“百千万工程”中发挥生力军和突击队作用。

比如,客家小伙黄棋峰返乡创业,卖起了黄金柰李、香芋南瓜等土特产;清远的丘敏宜,大学毕业就回到家乡,做传统茶山的“创新者”,一步步把产业链做深做长;韶关的返乡青年冯国富,大力推广红松茸种植,助力区域农户增收超千万元;湛江的“菠萝公社”汇聚青年创意,为“菠萝经济”注入新鲜思路……“百千万工程”为发展乡村特色产业提供了广阔空间,一批批返乡人才跟着特色产业走,在一方水土中找准赛道,把乡土资源变成富民产业,成就以产业聚才、以人才兴产的良性循环。

功以才成,业由才广。加力推进“百千万工程”,补齐广东城乡区域发展不平衡这块最大短板,需要以更大力度、更实举措推动人才振兴。重点在三方面发力:一是把“土特产”三个字琢磨透,打造一批看得见前景、有收益空间的创业赛道,感召外出能人、青年学子主动返乡;二是把实验室搬到乡村、把课堂设在果园,在产业一线传技术、教思路、拓视野,培养更多的“农创客”“土专家”“田秀才”;三是持续完善乡村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优化创业扶持、配套保障等政策供给,不断增强各类人才的归属感、认同感,让人才沉得下去、留得长久。

乡土沃野,大有可为。“百千万工程”的画卷,要靠千千万万乡土人才挥毫落笔。抓好产业聚人、平台育人、机制留人,让人才扎根乡土、深耕产业,南粤大地乡村振兴的路子必将越走越宽。

(来源:南方+ 编辑:冯俊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