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享健的道德经智慧

砺石商业评论2026-11-19 15:06

何享健给自己的座右铭是四句话,“不背包袱、不扛大旗、不要冒进”,“宁可走慢一两步,不能走错半步”,“不冲动、不标榜、不要虚名”,“少说、多做、悄悄干”。

来源:砺石商业评论

导语:何享健给自己的座右铭是四句话,“不背包袱、不扛大旗、不要冒进”,“宁可走慢一两步,不能走错半步”,“不冲动、不标榜、不要虚名”,“少说、多做、悄悄干”。

砺石/作者 砺石商业评论/出品

1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在中国顶级企业家里,何享健是极少公开谈论哲学的一个。

他几乎不接受采访,不出席颁奖礼。有一次电视台架好了摄像机准备录节目,他在开录前离开回了顺德,理由是“讲不好普通话”;有杂志主编专程飞到广州准备专访,他临时反悔。后来他把拒绝采访的真实原因讲了出来,“我的普通话说不好,文化水平也不高,既不像柳传志那样健谈,也不像任正非那样擅长写文章,跟媒体接触容易说错话,容易被人误解,给企业带来不好的影响。所以,我不如不讲,少讲多干,把企业做大了,让企业赚钱了,比什么都强。”

他给自己的座右铭是四句话,“不背包袱、不扛大旗、不要冒进”,“宁可走慢一两步,不能走错半步”,“不冲动、不标榜、不要虚名”,“少说、多做、悄悄干”。

《道德经》第五章有一句,像是专门写给何享健这种企业家的,“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话说得太多,反而容易走到山穷水尽,不如守住中虚。老子从不崇拜口若悬河的人,他反复说“希言自然”、“行不言之教”。何享健未必读过这一章,但他把这句话执行了大半辈子。

结果是,一个掌控着数千亿资产的企业创始人,在公众视野里几乎是隐形的。他被称为“中国家电行业最潇洒的老板”,没有手机,一下班就回家,一刻也不在办公室多留;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快走,每周带着球杆去几次高尔夫球场,晚上在泳池里游几个来回。邻居经常看到他在小区里独自出入,一个人在会所用早餐。

1968年,他带着顺德北滘公社23位居民,每人出资50元,又通过其他途径筹款,凑够了5000元,办起一个“北滘街办塑料生产组”,生产药用玻璃瓶和塑料盖。半个多世纪后,这家小作坊成了全球最大的家电集团之一。

2

治大国若烹小鲜

《道德经》第六十章:“治大国若烹小鲜。”

煎小鱼最忌讳的就是反复翻动,一翻就碎。治理一个大的组织,最忌讳的就是反复折腾。

何享健把这个道理写成了四条座右铭,其中最核心的一条是“宁可走慢一两步,不能走错半步”。这与老子第二十六章的另一句恰好对应,“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厚重是轻率的根本,安静是躁动的主宰。

看美的的路径,会发现它几乎每一步都慢半拍,但每一步都踩实了。1968年办起来的那个塑料生产组,在随后的十几年里转产发电机的小配件,何享健走南闯北地找市场,磨炼出了对市场近乎本能的敏感。1980年,他正式涉足家电制造,先是为广州第二电器厂生产电风扇零配件,当年造出第一台电风扇;1985年何享健带队第一次出国,去的是日本,这次考察直接影响美的一生,后来著名的“事业部制”就学自松下;1992年着手股份制改造,1993年底在深交所上市。

《道德经》第二十四章说,“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踮着脚尖站不久,迈得太急走不远。慢,在老子这里从来不是缺点,而是对“躁”的克制。2011年之后的美的遭遇了增长瓶颈,方洪波接手后砍掉三分之二以上的产品型号,退掉各地政府给的7000多亩地,被外界嘲笑是“傻瓜才去干的事情”。

不折腾不是不作为,是把力气用在不需要翻动的地方。

3

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道德经》第六十四章:“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辅佐万物按照它自己的样子生长,而不敢妄加干预。这是老子对领导者最核心的一条要求。何享健在中国企业家里,是这一条执行得最彻底的人之一。

1993年上市之后,美的迎来一段高速发展。到1996年,营收做到约25亿元,产品已经有五大类两百多种,但组织仍是集权式的:统一销售、统一生产。多品种之下,集权模式越来越僵硬,反应迟缓,员工积极性受挫。1997年,美的罕见地出现业绩下滑,营收从上年约25亿元减少到不足22亿元,空调业务从行业前三跌到第七。

何享健的诊断不是产品问题,是组织问题。他借鉴日本家电企业的经验,以产品为中心把公司拆成五个事业部,空调、风扇、厨具、电机、压缩机。总部把利润责任下放,事业部成为利润中心,下辖工厂以成本为中心,独立经营、独立核算。总部则变成战略决策、投资监控和服务中心,只保留财务、投资以及高层职业经理人的任免权。

配套的是一套内部授权模式,共十六个字,集权有道、分权有序、授权有章、用权有度。具体的边界写在一本七十多页的《分权手册》里,规定了各层级的关系、权力和责任范围。放开的十项基础权利包括机构设置权、基层干部任免权、劳动用工权、专业技术人员聘用权、员工分配权、预算内费用开支权、生产性投资项目实施权、生产组织权、采购权和销售权。放权的重点是人事和分配权,事业部第一责任人可以自行任命核心团队。

有部门经理拿千万级别的投资去请示,何享健只回一句话:“你自己拿主意。”

也就是从1997年开始,何享健基本上退出了美的的日常经营管理。那时他55岁,正是企业家最愿意亲临一线的年纪。据多家媒体复盘,事业部改造之后美的营收回升迅速,1998年约50亿元,2001年突破百亿。

第五十七章说“我无为,而民自化”。美的的这一轮增长,不是因为老板更努力了,恰恰是因为老板退开了。

4

无之以为用

《道德经》第十一章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道理:“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揉泥巴做成器皿,有用的正是中间空的部分;开门窗造房子,有用的正是里面空的部分。有形的部分提供便利,无形的部分产生作用。

何享健对“无形”的重视,在中国企业家里是少见的。他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宁可容忍一个亿的投资失误,也绝不容忍机制的弱化和衰退。”一个亿的投资失误是看得见的损失,机制弱化是看不见的损失,他宁可承受前者。1998年美的创业三十周年报告会上,他感慨说,“美的能成功,最主要的原因是解决了机制的问题。”

他把大半生的精力花在了那些看不见的层面,公司治理、企业管控、三权分立、集分权体系。1993年美的就开始实行职业经理人制度,1997年全面实施。为了保证分权不失控,财务系统相对独立,管理层可以签字审批各自额度的单据,但结算由财务部门统一进行,也就是“现金不见面,收支两条线”。

2001年,美的完成管理层收购(MBO),从代表政府的第一大股东手中买回股权,成为A股上市公司MBO的第一个成功案例。这一步解决的是最底层的那个“无”,谁真正拥有这家企业,谁就真正对它负责。产权清晰之后,管理层与企业的关系彻底统一。

何享健对用人的表述也很朴素,“谁有能力给谁做,谁有本事就坐哪个岗位。”他的人才观有一个著名的递进,“上世纪60年代用北滘人,70年代用顺德人,80年代用广东人,90年代用中国人,21世纪要用全世界的人才。”1985年美的引进第一对外地专业技术人才,1991年华南理工大学热能工程博士马军来到美的,成为当时全国第一个到乡镇企业工作的博士。从2000年起,美的开始实施“世纪人才工程”,每年选派骨干出国深造,同时招募国外专家到美的工作,逐步形成“本地人才国际化、国际人才本地化”的格局。他还把职业经理人分成内部企业家、职业经营管理者和专业经营管理者三类,按梯队培养。

一个不谈哲学的人,把大半辈子花在了老子所说的“无”上。

5

多藏必厚亡

《道德经》第四十四章:“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过分吝惜必定招致更大的破费,聚敛得越多必定失去得越惨重。老子对财富的态度从来不是禁欲,而是警惕“藏”。何享健在财富上的两次大动作,都指向同一件事,让财富离开自己。

第一次是2001年的MBO。他推动管理层收购,把企业的产权交到创造它的人手里,自己只是其中之一。美的由此成为一家产权清晰的现代企业,何享健也从创始人的角色转向了股东。

第二次是2017年7月25日。这一天,何享健在佛山顺德宣布了总额逾60亿元的捐赠计划,捐出其持有的1亿股美的集团股票设立慈善信托,另加20亿元现金。1亿股按当时43.42元的股价计算,股权部分约43亿元。现金部分中,5亿元设立“顺德社区慈善信托”,其余15亿元覆盖精准扶贫、教育、医疗、养老、创新创业、文化传承等多个领域。在此之前,他已经为和园、善耆养老家园两个项目捐出4亿元。

承接这笔捐赠的是广东省和的慈善基金会,由何享健个人于2013年12月创立,2017年7月更名。他在捐赠现场说,个人财富“得益于改革开放,得益于国家政策、各级政府的支持”,“创立‘和的慈善基金会’是我们应尽的责任,投身公益慈善事业是我们应尽的本分”。他还说过一句更彻底的话,把慈善作为个人及家族的传承事业,也是家族另外一个事业。

2012年交出美的之后,他才开始认真筹划这件事。用他自己的说法,“交出以后,身上的担子减轻了,所以花了更多时间筹划慈善事业。”

据和的慈善基金会公布的信息,在此之前美的集团累计捐赠约9亿元;何享健的儿子何剑锋也在2010年成立了盈峰慈善基金会,是佛山首家非公募基金会。慈善在这个家族里不是一代人的举动,而是他说的“另外一个事业”。

《道德经》第八十一章说“圣人不积”,即圣人不积藏。何享健不积财,也不积名,最后得到的反而更多,一家不需要他的企业,一支能征善战的团队,以及一个可以安静转身的晚年。

6

自伐者无功 

《道德经》第二十四章:“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自我表现的人反而看不清,自以为是的人反而不得彰显,自我夸耀的人反而没有功劳,自高自大的人反而不能做众人之长。

2012年8月25日,70岁的何享健卸任美的集团董事长,由45岁的职业经理人方洪波接任。这是中国民营企业传承史上的一个标志性事件,一家年营收超过千亿的企业,创始人没有交给子女,而是交给了从内刊编辑一路做起来的职业经理人。他的儿子何剑锋只在集团董事会保留一个董事席位,不任职。

交接的彻底程度更值得说。有人建议他参照一些企业的做法担任名誉董事长,他拒绝了,“有人说让我当名誉董事长,但我觉得这样会产生误解,我不当。”他在内部通报会上说,“以后在美的集团我不要任何职务,不参加任何会议。”“有人说让我参加一些会议,我说你请我吃饭,我会去,但有些事情如果你去干预人家,人家在那个位置上该怎么做呢?”

他解释过退出的必要性,“如果我还担任集团董事长,职业经理人的能力不能完全发挥出来,所以我全身心退出来,这样职业经理人可以放开手脚去经营美的。”

《道德经》第九章说“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何享健把这几个字做成了一件没有回头路的事,交出管理权,保留股东身份,捐出大部分财富,不当名誉董事长,不参加会议,不干预继任者的任何一个决定。为了绑定这支团队,他拿出集团3%的股权激励51位高管。

“自伐者无功”。美的今天的规模,是在他退出之后长出来的。

7

大辩若讷

《道德经》第四十五章:“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真正的灵巧看起来像笨拙,真正的雄辩看起来像口讷,何享健是这句话的标准样本。他不善言辞,回避镜头,拒绝采访,甚至在同行公开批评时也从不回应。第十五章描述得道之人“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敦厚得像未经雕琢的原木,开阔得像空旷的山谷。这种姿态在商业上并不是吃亏的,正因为创始人不站在聚光灯下,人才才愿意聚拢过来,并且愿意留下来。

方洪波是1992年进入美的的,从集团内刊编辑做起,被一路提拔,主管过空调事业部的营销。2012年他45岁接任集团董事长时,美的正处于困难时刻,2012年集团营收1026.51亿元,同比下降近27%。他主导了那场著名的收缩,砍产品线、退地、停止一切生产要素投资。何享健对此的态度是彻底放手,他早就说过,“主要我不想管,我不管就想办法,想办法就通过制度、通过流程去制衡。有一套手段,就是这样。”

一个创始人把企业交给别人之后,最难的不是交出去的那一刻,而是看着继任者做自己不会做的决定时保持沉默。何享健的做法是连办公室都搬到了另一层楼,住在球场旁边,几乎每天下场打球。

第六十六章说“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何享健一辈子不与同行争口舌,不与继任者争位置,不与时代争功劳。他争的只有一样,机制。

8

功成事遂

《道德经》第十七章的最后一句是:“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事情办成了,大家都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这是老子给领导者定的最高标准,领导者越隐而不显,所建立的机制越牢固。

何享健构建的机制,在2012年8月25日那天经受了检验。据当时在场的媒体记录,这次交接班“十分平常”,美的内部人觉得“再平常不过”,因为团队早已适应了这套机制,而何享健也已多年不参与日常经营,调整对美的的运转没有产生任何影响。一家千亿企业的创始人离开,全公司觉得再平常不过。这大概是“我自然”三个字最准确的现代汉语翻译。

老子从不认为领导者是目的。《道德经》里所有关于领导者的描述,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被领导者成为主角,让制度取代个人,让成功看起来像自然发生,何享健用一生印证了这件事。他把企业交给职业经理人,把财富交给社会,把名声交还给沉默。1968年那个凑不齐5000元的生产组,半个世纪后变成一家不需要他的公司。顺德北滘的君兰高尔夫球场旁边,那位老人几乎每天下场打球。他不带手机,不看报表之外的文件,也很少再谈美的。

两千多年前,老子写下“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的时候,想到的也许只是一位治理邦国的圣人。他不会想到,这句话的一个最佳实践案例,是一个小学学历的顺德人,在把企业做到数千亿之后,安静地转身去走向高尔夫球场。

(来源:砺石商业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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