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体交易的非中性: 需求逻辑变迁与金融稳定治理

金融时报
2026-11-19 01:56

来源:金融时报

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理事沃勒(Christopher J. Waller)在2026年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国际银行业运营大会(Sibos)的主题演讲中指出,人工智能(AI)智能体能够“使用大语言模型规划和执行多步骤流程,使这些智能体能够自主进行交易”。这是支付交易的重要变革方向。当你对着AI助手说“帮我预订本周性价比最高的酒店”,决策不再完全由人类点击确认,部分交易判断交给了算法智能体。人工智能在金融领域的渗透和智能体的应用,向我们提出一个必须认真回答的问题:当决策的主体从人部分地转向算法,那么建立在人类行为之上的货币需求理论是否需要重新审视?

智能体交易加速走进商业世界

很多人容易把智能体支付等同于自动代扣。比如,会员每月自动续费、水电自动扣款。这些属于传统代扣:金额、周期全部提前写死,机器只负责忠实执行人类已经定好的指令。而智能体支付的本质差异在于:在用户授权边界之内,算法可以根据实时外部环境,自主判断什么时候付钱、付给谁、付多少钱。按照全球首份智能体支付行业自律规则——《智能体支付应用自律公约》的定义,智能体支付应用,是指会员单位利用大模型等人工智能技术,在用户授权的前提下,根据用户真实意思表示,使用智能体与电子商务等数字服务进行交互,发起和执行支付指令;智能体是指感知环境,并主动采取行动以实现特定目标的软件系统。

智能体交易正在从概念走向产业化。支付宝宣布的“AI支付”构建了涵盖AI付、AI收、词元支付综合解决方案(Token Pay)和AI钱包的完整产品矩阵。但需要注意的是,现阶段国内3亿笔智能体支付统计口径中,大量还处于“人发出指令,智能体辅助完成下单支付”的初级阶段,真正完全脱离人工干预的泛条件自主支付占比仍然有限。全球支付巨头正在加速布局智能体支付基础设施。Visa在2026年将智能体商务列为核心战略方向,推出Visa智能商业解决方案(Visa Intelligent Commerce),配套发布可信智能体协议(Trusted Agent Protocol),并于6月10日正式宣布与OpenAI达成战略合作,探索AI智能体的安全交易范式。万事达卡推出机器智能体支付(AP4M)服务,支持各类交易在其全球支付网络上以机器级速度完成授权、编排与结算,已有超过30家行业头部企业成为该服务的首批支持合作方。

与此同时,产业内部也涌现出一批面向智能体交易的开放技术协议,分别聚焦交易链路的不同层级,形成多元并行发展格局。美国Coinbase主导的x402协议主打结算层,可在一次HTTP请求周期内完成链上微支付结算;谷歌(Google)推出的AP2协议扎根授权层,将智能体消费请求转化为经过密码签名的授权指令,该协议已于2026年4月移交FIDO联盟(FIDO Alliance)进行标准化治理;OpenAI联合Stripe推出ACP协议,重点标准化智能体与商户之间对话式结账流程。以上三大协议分属不同治理主体,分别由x402基金会、FIDO Alliance、OpenAI—Stripe团队维护,各自解决智能体支付链条上的不同环节,并非完全互斥。但当一笔实际交易跨越多套协议体系时,目前还缺少统一的争议处置与责任划分规则,全球技术标准与治理框架仍处于碎片化状态。

跟海外多协议并行、治理碎片化的局面不同,中国在智能体支付互联互通领域探索了自己的路径。2026年9月外滩大会上,蚂蚁国际正式发布自研移动智能体协议(AMP),首批接入10家主流电子钱包与7家全球头部收单机构,覆盖全球15亿用户。蚂蚁国际与Visa、万事达卡达成KYA信任框架协同,搭建起全球首个卡组织与电子钱包之间的智能体身份互认机制,实现“一次认证,多方通用”。在该框架下,各家机构可继续保留自身原有的验证与风控流程,无需推翻现有安全体系。该协议支持纳米级智能体对智能体(A2A)结算,结算精度最低可达0.000001美元,在技术层面支持将每一次AI词元调用转化为可记录、可追溯的微支付,让机器间超微小金额交易具备实现条件。

监管层面,中国率先建立了智能体支付的专项治理框架。《智能体支付应用自律公约》要求在“了解你的客户(KYC)”基础上进一步探索建立“了解你的智能体(KYA)”机制,对接入支付链路的智能体身份进行识别、验证,通过协议等形式明确智能体与用户的对应关系。公约将智能体支付发展划分为三个阶段:智能体辅助支付、预设条件下智能体自主支付、泛条件智能体自主支付。这套柔性自律治理,既给市场留出创新试错空间,又守住风险底线,和国际清算银行(BIS)、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提倡的监管沙箱测试思路不谋而合。国际上,Visa的可信智能体协议也建立Token准入规则;蚂蚁国际、Visa、万事达卡共同探索KYA协同框架,聚焦交易可追溯、统一认证、持续监控三大要素。

支付非中性:被打破的经济学隐含假设

货币经济学长久以来存在一个默认认知:支付体系是一层中性的“技术面纱”。无论我们用现金、银行卡还是扫码支付,改变的只是交易工具,不会改变整体货币均衡,不会扭曲资源配置效率。凯恩斯的货币需求理论正是建立在这一前提之上。他将货币需求动机分为交易动机、预防动机和投机动机,其中交易动机和预防动机的货币需求主要由收入决定,投机动机的货币需求则取决于利率水平。这一理论框架隐含着一个基本的前提和至关重要的隐含条件:人做出支付决策,机器执行支付指令。支付工具全程被动,不会自己创造交易需求。

智能体支付重构了这条因果链。2026年4月,IMF发布《Agentic AI如何重塑支付》报告,提出三层分析框架:第一层意图层,AI智能体解读用户目标;第二层授权层,人和机器共同把控权限;第三层清算层,也就是传统支付系统负责资金交割。在实际运行中,意图层和授权层的边界是模糊的。用户设定的“预设条件”不可能穷尽所有可能情形,算法必然要在模糊地带做出自己的判断。IMF报告特别指出,智能体AI可能将交易从人类发起的指令转向智能体中介的决策,其核心矛盾在于AI输出是概率性、或然性的,但支付基础设施要求交易必须确定、责任清晰,二者天然存在张力。

这就带来“支付非中性”现象:支付系统不再单纯执行外部下达的指令,它自身开始参与生成支付指令。IMF原副总裁朱民在2026清华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上指出,AI Agent时代交易可以实现机器对机器自主决策,决策主体从预先设定的固定规则转向AI智能自主决策,资金灵活性也从固定金额模式转变为动态可调整模式。在用户划定的授权边界之内,当亿万级别的智能体独立开展交易判断,支付基础设施便不再只是资金流通的被动管道,而演变为能够扰动货币需求形成的独立变量。

支付非中性有两层现实含义。第一,支付体系具备独立决策功能,会改变货币需求结构。AI智能体的支付行为,不完全等同于人类真实即时偏好,而是算法对用户预设目标的推演解读。于是,货币需求函数里交易、预防动机的决策主体,一部分从“普通人”转移给“算法程序”。第二,货币流通的时间结构被改写。人类消费交易受到作息、节假日等生物节律、社会制度约束,支付行为存在明显高峰低谷。而智能体可以7×24小时不间断运行,能够产生海量极低金额、极高频次的机器间微交易,单笔金额甚至低至千分之一美元级别,这是传统经济模型很难覆盖的场景。

需要强调的是,支付非中性不等于货币政策彻底失效,也不代表货币供给与实体经济之间的联系就此断裂。该命题刻画的是理论假设的边界变化:当智能体支付交易占比攀升至某一临界点,传统理论中“支付方式不影响货币均衡”的结论将不再精准成立。算法决策的集中度、机器交易的时间分布、自动化交易占比等变量,都可能扰动货币需求函数的稳定性。

智能体交易带来的影响

传统金融稳定分析重点关注杠杆率与期限错配,而智能体支付带来决策同质性。当大量智能体训练数据源、底层决策逻辑高度趋同时,面对同样市场信号会输出高度一致的交易响应。这种风险的内在机理在于,若大量市场主体依托高度趋同的AI模型解读市场信息,市场交易行为就会出现显著的趋同特征。

国际监管机构已经开始关注算法同质性风险并探索对应的治理工具。金融稳定理事会(FSB)2026年6月发布AI负责任应用咨询报告,提出12项负责任AI采用的稳健实践,覆盖组织治理、AI全生命周期管理、网络与第三方风险等维度。英格兰银行联合BIS、德国联邦银行开展相关研究,评估AI代理诱发金融市场羊群效应的潜在可能;监管层面也在公开探讨防护工具的可行性,用于应对AI模型故障、行为失控、触发连锁交易冲击等极端情形。BIS创新中心联合英格兰银行、德国联邦银行推出Project Logos项目,在模拟金融市场中将大语言模型驱动的智能体作为投资组合管理者开展仿真实验,专门研究压力情景下算法决策同质性放大金融不稳定性的内在机制。

更值得警惕的是“代理银行挤兑”这一新的潜在风险形态。欧洲央行研究团队的仿真实验表明,以Q‐learning为代表的部分强化学习算法,在特定条件下会形成高度协同行为,产生类银行挤兑的动力学特征。将这一仿真启示延伸到零售支付场景可以推想:若大量家庭采用AI智能体开展现金管理,算法有可能同步触发资金调拨,大规模将存款从低收益账户转移至高收益账户,进而形成算法驱动的存款迁移潮。该风险的经济学逻辑在于,传统环境下货币需求函数由千千万万居民差异化的个体心理形成分散决策;而在智能体场景中,算法同质性可能把分散的个体选择收敛为高度同步化的集中决策,由此放大货币流动的波动。

政策启示

当前,智能体交易整体尚处在发展早期,宏观影响有限,但技术迭代速度很快。产业创新和制度建设需要并行:一方面,拥抱机器自主交易带来效率红利,释放AI商业潜力;另一方面,牢牢守住一条底线,所有智能体支付源头必须来自人类真实授权,责任必须可追溯,风险可以被约束。智能体支付带来货币需求函数行为基础变迁,意味着监管思路不能只停留在事后风险处置,需要前瞻布局;监管对象不能只盯住机构,还要覆盖算法、授权、智能体身份。

第一,构建智能体支付宏观监测指标,纳入货币政策观测工具箱。货币供应量、利率的有效性建立在货币需求函数相对稳定之上。当算法开始影响交易频率、流动性持有行为,则需要新增观测维度。建议把智能体支付交易规模及占比、算法决策集中度纳入常态化监测,按季度统计发布相关数据。参考欧洲货币与金融论坛(SUERF)提出的反应集中度指数,研究构建本土算法决策集中度指数,衡量市场智能体同步反应的强弱。组建专项课题组,量化测算智能体支付对货币流通速度带来的实际影响。需要说明,监测不等于直接拿来做政策中介目标,更多是作为辅助参考变量。

第二,细化KYA落地标准,创新引入“授权衰减”机制。《智能体支付应用自律公约》已经提出KYA制度框架,但技术认证标准、跨机构互认、纠纷处理细则仍需要继续细化。KYA本质是为机器建立可信授权证据链,实现金融信任从 “人的身份信任”延伸到“代理信任”。尤为值得落地的创新机制是授权衰减。当前授权大多是静态开关,用户勾选一次长期有效,但人的消费偏好、风险承受能力会随时间改变。可以要求智能体支付系统的授权不是永久生效,授权效力会随时间、交易次数、累计消费金额自动衰减,到达阈值之后强制触发用户重新确认。例如,一次自主支付授权有效期满90天自动降级;累计消费到达约定上限,必须人工二次确认。把授权从简单开关,变成带有半衰期的动态变量,防范“授权惯性”带来非本意消费,平衡创新与消费者保护。

第三,做实分级分类监管,明确三阶段差异化准入与风控。行业公约划分了辅助、预设条件自主、泛条件自主支付三阶段,但不同阶段对应的交易限额、有效期、风控、压力测试要求还需要细化。辅助支付阶段,以用户确认作为交易最终闸门;预设条件自主支付阶段,强制部署实时交易监控,当智能体行为显著偏离预设边界,系统自动暂停交易;风险最高的泛条件自主支付,除行业报备之外,必须强制开展压力测试、第三方安全评估。建议出台智能体支付技术安全规范,统一智能体身份认证、授权管理、交易回溯、数据安全的技术标准,落实“规则标准先行,统筹兼容多方协议”的监管导向。

第四,依托BIS、二十国集团(G20)平台推动国际共识,重点推进四项内容:一是智能体身份跨辖区互认标准;二是跨境智能体交易纠纷的管辖权与法律适用;三是算法集中度风险的统一评估框架;四是市场紧急干预工具(熔断、紧急关停)的触发条件。国内智能体身份国家标准已经启动立项,应依托国内产业实践经验,积极输出中国方案,参与全球标准制定。

(作者为中央财经大学中国互联网经济研究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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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李雨宸.AI替你付钱,放心么?[N/OL]. 新浪财经,2026‐05‐28.

6蚂蚁国际.移动智能体协议(AMP)技术白皮书 [EB/OL].(2026‐04‐28).

责任编辑:韩胜杰

(来源:金融时报 编辑:张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