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十佳案例背后:广东红树林,一场生态修复的金融试验
南方财经全媒体集团
2026-11-20

南方财经记者 王达毓

在坐拥广东最长海岸线的湛江,红树林保护区鸟类种类从2002年的194种增长至2025年的316种。

不仅湛江,在广州南沙、阳江阳西等地,一批“海上森林”红树林的保护修复项目正在受到国际关注。

日前,在《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COP17)中国角“生物多样性金融日”主题边会上,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生物多样性金融倡议(UNDP BIOFIN)发布首批《中国生物多样性金融优秀案例集(2026)》。由中国人民银行广东省分行牵头推动的金融支持红树林保护修复案例,入选了首批十佳案例,成为全国首批、滨海湿地领域极具代表性的生物多样性金融案例。

红树林保护修复项目投入大、回报周期长,过去高度依赖财政,社会资本参与意愿不足,经济效益很难直接体现。广东究竟如何算好这本生态账,实现生态、社会、经济效益三方共赢?

南方财经记者深入调研发现,除了政策兜底,金融正成为这场修复中的关键力量。从政策性银行的中长期贷款,到与碳减排挂钩的信贷产品,再到低碳转型挂钩公司债券,金融支持红树林生态修复方式在不断丰富。而如何让资金投入与生态保护成效相匹配,打通生态价值向经济价值转化的通道,才是红树林修复投入可持续的关键。

值得关注的是,这项优秀案例入围,意味着广东过去多年的生物多样性金融实践获得国际认可,而这些探索打下的基础,正在源源不断地催生出更多创新做法。

(程立 摄于 湛江市)

多元融资支持红树林保护修复

红树林生态修复并非简单的苗木种植。前期需要进行滩涂整理、地形改造和苗木采购,种植完成后还要经历数年的补种、监测和养护,一个项目通常历时数年甚至十数年。这类项目公益属性强、直接收益有限,因此期限、成本与还款来源成为项目融资的重要考量。

在广州,南沙资产经营集团较早尝试将红树林生态修复与资本市场融资结合。

南沙资产经营集团财务管理部负责人介绍,集团从2022年开始参与南沙区域红树林种植和修复。2024年,集团在筹备发行公司债券时,考虑到低碳转型挂钩债券有助于降低综合融资成本,同时能够将企业经营发展与国家“双碳”战略结合,最终选择将红树林营造与修复指标作为债券挂钩指标。

所谓低碳转型挂钩债券,是将债券融资条件与企业低碳转型绩效绑定的工具——完成约定的转型指标,融资成本可获得优惠,未达标则相应上调。在广东,这种“挂钩”类金融产品正从资本市场延伸到银行信贷市场,成为引导越来越多企业主动提升生态效益的激励机制。

2024年,南沙资产经营集团成功发行全国首单红树林低碳转型挂钩公司债券,募集资金8.4亿元,将企业约定的低碳转型绩效指标与债券融资条件挂钩。南沙区国资局披露,该债券通过利率挂钩机制带来30至50个基点的综合成本优势,预计债券存续期内可节约财务费用近千万元。

挂钩安排激发了企业从事生态修复的动力,而节约下的财务费用,反哺红树林相关项目投入,激励企业超额完成红树林营造修复任务。

南沙资产经营集团原定的营造与修复面积指标为40万平方米,最终完成约200万平方米,达到原定挂钩目标的5倍。

(图片来源:广州南沙资产经营集团有限公司)

而在湛江经开区,红树林湿地生态修复系统治理项目总投资约5.8亿元,计划营造红树林不少于683.3公顷。湛江市城市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下属湛江开发区新月发展有限公司主要负责人介绍,该项目于2023年8月左右立项,2024年4月开工,分两期实施。截至采访时,两期累计种植面积达到539.93公顷,整体种植工作已接近尾声,计划于今年年底完成。

红树林苗木栽种只是开始,后续还要面对长达十余年的管护。国开行广东省分行为这个长期性的项目提供了期限15年、利率约3%的3.8亿元授信额度。

在阳江阳西,融资方式则在政策性金融的基础上更进一步,落地了全省首笔红树林“生物多样性金融+财政补改投挂钩”业务。

阳西县红树林湿地生态修复项目是当地全域土地综合整治项目的子项目,总投资约2.7亿元。项目建设方阳西粤新土地整理开发有限公司财务负责人表示,红树林修复本身收益有限,单独将其作为融资项目,难以满足银行对项目收益覆盖成本的要求。

农发行阳江市分行则创新“公益+经营”打捆生物多样性模式,将红树林修复与土地整理、农业种植统筹规划,以经营性项目收益反哺生态投入,实现“以丰补歉”,破解生态项目市场化融资可持续性难题。

这笔贷款期限为30年,其中前4年为建设期和还本宽限期,其间只付息、不还本。较长的贷款期限与红树林种植及后续管护周期相匹配,也为项目建设初期减轻了还款压力。

更重要的是,项目还引入广东省“补改投”资金,将原本以财政补贴形式拨付的资金转为项目资本金直接出资。上述财务负责人表示,这种方式既能改善企业资本结构、降低资产负债率,也能够撬动银行贷款,并由股东持续跟踪资金使用和项目建设情况。

(图片来源:阳西粤新土地整理开发有限公司)

创新探索拓宽生态价值变现渠道

与政策性银行相比,商业银行的资金更讲求还款来源:贷款投放出去之后,如何让生态保护产生持续的经济回报?

2025年末,兴业银行湛江分行落地了广东省首笔1000万元红树林“生物多样性+碳减排挂钩贷款”,用于支持当地国有企业开展红树林种植及养护。该项贷款业务将融资利率与项目红树林碳减排量挂钩,由专业第三方机构对项目碳减排量进行测量、核算和评定,并根据评定结果设置阶梯式利率优惠。

据兴业银行湛江分行有关部门负责人介绍,当项目碳减排量达到合同约定标准后,企业下一年度办理相关业务时即可享受相应利率优惠。也就是说,企业不仅可以将贷款资金用于红树林种植和养护,也可通过持续管护改善项目的碳减排表现,从而降低项目融资成本。

该项目审批综合考量国有企业主体信用实力,同时结合红树林养护运营计划,审慎研判项目运营持续性,把潜在生态效益、政策支持因素纳入评审维度,综合评估未来经营性及政策相关现金流,完善风险缓释安排,完成授信审批。贷款落地后,已有省内多个机构前来咨询,重点关注金融创新模式、第三方评估及授信流程等细节,兴业银行也希望推动相关业务在省内复制推广。

但对商业银行来说,这笔业务后续的探索更值得关注。现阶段,兴业银行湛江分行与企业保持积极沟通,待项目碳汇达到开发条件后,将协助企业推进核算、评估签发和交易市场对接,帮助企业将生态效益转化为实际现金流。

也就是说,广东金融机构的思路已经更进一步,生态效益带来的回报,不能只停留在利率优惠层面,更要推动生态价值直接变现产生经济收益。

(程立 摄于 湛江市,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勺嘴鹬)

企业和金融机构敢于探索这些创新的背后,是广东红树林碳汇核算机制的不断完善。

南沙资产经营集团介绍,集团在2024年设计债券挂钩指标时,曾考虑直接采用红树林碳汇交易量,但当时碳汇测量、核算存在一定难度,最终选择红树林种植修复面积作为绩效指标。随着后续核算条件逐步成熟,集团开始推动红树林碳汇开发,并于2026年实现首批碳汇交易。

2025年,《广州市红树林碳普惠方法学》正式出台,为当地红树林碳汇核算提供了标准依据。依托该方法学,南沙湿地对红树林造林及修复项目开展碳汇核算,经权属确认和第三方机构核查,2026年6月首期签发1251吨广州市碳普惠自愿减排量(GZCER),其中造林碳汇554吨、修复碳汇697吨。

这554吨造林碳汇,在一个月后实现了它的生态价值闭环。在一起生态损害赔偿案件中,责任方支付10.5万元赔偿金,以购买碳汇的方式履行了替代性修复责任;南沙资产经营集团将造林收获的碳汇收益专项用于红树林营造修复、监测管护和生态系统提质升级。造林的生态价值真正落地变现,本该由损害方承担的赔偿资金回流反哺了绿化造林的一方,继续支撑这片红树林的生态修复工作。

这也标志着红树林碳汇不再只停留在纸面核算,而是转化成为生态保护的全新资金来源。

放眼全国,红树林碳汇开发的顶层制度也在同步优化。

今年10月,生态环境部办公厅、自然资源部办公厅联合发布修订版《温室气体自愿减排项目方法学 红树林营造》,并已于11月7日起施行。

在政策引导与财政配套的加持之下,广东金融支持红树林修复形成两条相辅相成的路径:一是依靠长期信贷、低碳转型挂钩债券等金融工具,解决生态修复建设期的资金难题;二是依托碳减排挂钩产品、碳汇交易,把生态保护成效纳入金融定价逻辑,挖掘生态产品的新增收益。

从一笔贷款、一只债券,到一笔碳汇交易,广东红树林建设修复背后的金融实践,正从解决资金投入问题,向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延伸。这种探索,也将获得国际社会的更多点赞。

(作者:王达毓 编辑:郭晓洁,陈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