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卖书的地方”到“一个有品格的人文现场”——深圳实体书店一线观察

读特
2026-11-22 18:59

来源:读特

日前,中宣部等八部门印发《关于支持实体书店服务全民阅读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从提升供给质量、培育特色阅读空间、支持参与公共文化服务、加强财政扶持引导等方面作出部署。恰逢第二十七届深圳读书月,全城书香正浓。连日来,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走访多家深圳实体书店,与主理人、运营者深谈,在一线运营的冷暖里,看见这座科创之城的书店群体正在重构自身定位——深度阅读的阵地、文化连接的节点、公共服务的伙伴。受访从业者普遍认为,这份政策是及时的定心丸,它尊重书店多元形态,为差异化发展指明了方向:让实体书店回归阅读服务与文化连接的核心价值,同时大家也期待申报门槛进一步简化、行业协同机制更加通畅,让红利真正抵达基层空间。

差异化立身,选品判断力是核心

“今天走进来的读者,相当一部分的诉求不再是‘获取一本书’,而是进入一个有筛选、有判断、有温度的实体店。”尚书吧运营总监、阅读推广人吴建华告诉记者,当前,线上比价、短视频种草、AI快速生成摘要,持续挤压实体书店传统图书零售的生存空间,而对于文化消费者来说,长期身处算法带来的信息过载环境,不少人开始主动寻找经过专业筛选的文化空间。

面对冲击,多位深圳书店受访者形成了一份共识:选品能力和判断力是不可替代的核心资产,实体书店里的书架,本身就是一套价值判断。走差异化路线,这也恰好与通知中鼓励民营书店百花齐放、培育“小而美”特色空间的导向相契合。

尚书吧

尚书吧运营总监吴建华有着古典文献学的专业底色。这家扎根深圳二十年的老牌书店,于今年迁址安托山公共文化中心,把“版本即内容”作为选品主线,“古籍旧书、绝版文献、名家签名本、专题文献,这些品类线上能搜到条目,但版本鉴定、品相判断、源流考据依赖实物经验和人的眼力,这是尚书吧发展二十年积累下来的壁垒。”

吴建华坦言,普通新书的到店动销持续变薄,读者常常在线上完成比价,到店只为确认书目而非实现新的阅读发现;AI和数据库也分流了查阅文献、比对版本的需求。但在他看来,实体书店独有的价值藏在实物触感、版本源流、纸页之上历代读者留下的批注痕迹里。“AI给的是结论,阅读给的是结论之前的那段路。”他说,复合业态不是项目堆砌,书店的“核”不能散,选书判断力是贯穿所有活动的主线——算法可以罗列书目,却替代不了人对版本优劣、文本脉络的甄别。

联合书店本来艺文馆主理人张璇同样信奉选品的力量。这家依托香港艺文脉络的书店,以“艺术、人文、优质生活”为方向,不少学术专著只有在这里能够寻得,常有学者、学生专程前来购书。另一特别之处在于,联合书店地处游客、市民如织的深业上城,每天迎接数千人次的客流,高峰时日进店量可达两万人次,“但六成客户是游客,买的是轻阅读的书或文创”。她并不回避这一现实,与团队坚持复盘客流数据,从流动中快速调整选品方向。随着APEC会议带来的热效应,海外访客增多,他们及时增补英文版中国文化读物和面向外国儿童的中文启蒙有声绘本,向世界传递中国故事。不同于很多书店以咖啡、休闲业态为主,这里坚守图书空间底线,文创占比不超过四成,保持书店作为阅读卖场的底色。张璇提出,书店人核心能力之一是“书架编辑力”,打破图书馆式标准化分类,把精神谱系相近的书籍关联陈列,让读者在闲逛中获得意外的阅读偶遇。

荃园

荃园

荃园与环形树屋主理人朱丽亚深耕人文美育十二年,荃园开业于2014年,以“阅读·艺术·美丽生活”为主题,从创立之初便跳出传统图书售卖框架,把画廊艺术、书籍阅读、艺术下午茶、美学课程整合在一起。朱丽亚说,荃园的书籍九成是藏书和精品书,纸质图书零售占比偏低,“图书是精神底色,不是单一商品”。选品收缩至文学、绘本、传统文化、跨文化主题,不再追求大而全,在这里,图书是进入美学与共读世界的入口。

不做孤岛,从“卖书的地方”转向城市阅读共建者

“通知”明确提出,推动书店与公共文化机构深度融合,支持书店承接政府购买服务,纳入新型公共文化空间扶持范围。在深圳,一些书店开启探索“公益+运营”的共建模式,从独立经营的文化小店,转变为公共阅读服务体系里的协作伙伴。

尚书吧安托山新址本身就是共建样本,书店与福田区公共文化体育发展中心、福田区图书馆联手,将“大家讲坛”、系列学术讲座落地店内,公共图书馆的品牌资源、场地运营需求,和书店的经典内容供给相互支撑。尚书吧把版本知识转化为可触摸的体验,雕版印刷、传拓、古籍装帧夏令营,让“冷门绝学”走出文献库房;日常排期稳定的经典诵读、中西学术讲座,依靠稳定持续的内容留住同好——公益活动承担引流和普惠阅读职能,特色典籍藏品形成独特辨识度,一套“日常内容托底、特色馆藏立身”的模式慢慢成型。吴建华期待这份政策能够把已经跑通的共建实践固化,形成可复制的运营标准,不止争取一次性补贴,而是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通道。

朱丽亚的荃园长期坚持公益与商业双线平衡,依靠茶餐、美育课程、研学等市场化板块,反哺免费阅读活动。十二年间,荃园与环形树屋累计举行上千场公益阅读活动,在空间配套的人文茶餐、文创之外,开展文化定制、美育课程、阅读与非遗手作、跨文化研学等付费文化项目,并在近年间重点深耕承接政府购买的公共阅读、妇联社区美育、亲子阅读、隔代绘本、故事妈妈培育等公益项目。

面对房租人力成本高、公益项目回款周期长、双线运营考验长久定力等现实问题,朱丽亚认为“通知”的发布为自己指明了方向。“鼓励差异化、支持承接公共文化服务、培育小而美的特色空间、支持店长和主讲人成长,让实体书店回归阅读服务、文化连接等鼓励,刚好和我们这些年的探索同频,对于我们这些民营特色阅读空间从业者来说,心里是很振奋、很踏实的。”

联合书店举行深圳读书月配套活动

采访中,一个强烈的呼声是“不做孤岛”。张璇告诉记者,联合书店去年发起“书店GiveMeFive”联盟,“单个书店想存活,单靠补贴其实非常有限。但如果能形成书店同盟,大家一起来探讨,别人做得好的我们可以共创”。她以自身实践为例:联合书店本来艺文馆立足大湾区,把“深港共读”做成品牌。依托香港出版总会、紫荆文化集团等资源,从“千里江山图”“字有香港”到今年的“香港功夫世界”,持续在深圳读书月期间落地香港主题文化项目,并联动大湾区多家独立书店,把香港优质出版物和创作者推介至内地;也组织读者赴香港书展、巴塞尔艺术展、香港故宫探访,搭建双城同好交流的桥梁。张璇说,“当出版社或内容方愿意把更多资源给到书店,书店与书店之间再做链接,书店就更容易活下去了。”她也期待政策在“书店联盟”和“流量扶持”上给予更多空间,“让文化人能够体面地挣到钱”。

书店主理人的转型:拥抱技术、守住人文

“我喜欢‘主理人’这个称谓,它代表‘我要做’,而不是‘我被任命’。”张璇的这句话,折射出书店人身份认同的深层变化。采访中,多家书店的运营者认为:过去的书店店长,核心能力是管库存、陈列、销售;今天的主理人,是集空间运营、内容策划、用户经营、文化服务、经营管理能力于一身的综合角色。

AI浪潮之下,当机器可以快速提炼摘要、整合观点,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走进实体书店?面对浪潮,朱丽亚和团队用AI草拟活动文案、初筛书单、制作海报初稿,把人力释放到面对面引导、课程研发、深度对话这些不可替代的环节。她提出一个清晰判断:信息可以一键生成,但信任、共情、陪伴,需要在真实空间慢慢生长,深度阅读是所有创新的源头。因此,她特别看重“通知”中“支持千名店长培训”的内容,认为主理人这一角色是“阅读生态的守路人和搭桥人,空间的灵魂和公共文化的共建者”。同时她期待配套政策简化项目申报流程、降低中小特色书店的申报门槛,“让更多扎根社区的小空间能接住政策红利”。

吴建华以美食作比,AI式阅读如同只提取营养,跳过品尝、咀嚼、回味的完整过程。创新不是对现有答案重组,而是在没有标准答案之处接纳不确定性,提出新问题。经典之所以反复被重读,正是因为它经得起慢读,每一次阅读都重塑读者的认知。在科创高速迭代的深圳,他将尚书吧定义为城市创新链条上不被KPI驱动的“深读节点”,为科技从业者、学者、普通读者提供放慢思考的地方,训练判断力与精神定力——这些看似“无用”的素养,恰恰是长期创新的底层根基。

张璇也在观察数字生态带来的变化。面对短剧、短视频带来的碎片化成瘾问题,她和团队正在策划执行一个新尝试:把青少年从内容消费端,引导至创作端。计划邀请科幻作家、网文编剧走进书店,向孩子展示一部小说、一个剧本如何诞生,让年轻人理解短剧、游戏的源头仍是深度阅读与文字创作。“阅读使人宁静,也带给人新知。”张璇认为阅读方式可以多元,但深度阅读是创作的本源。书店要做的,就是把阅读、写作、展演等链条串联,引导年轻人沉下心,在阅读里积蓄表达与创造的力量。

在这个过程中,主理人的身份悄然蜕变。朱丽亚说,主理人需要两种定力:商业理性保证可持续活下去,以长期主义情怀去做那些看不见即时回报的阅读推广。吴建华认为,主理人是文化生态构建者,要懂得取舍,守住书店内核。张璇则认为,书店是用人性的优点去做生意,在众声喧哗的当下,邀请人走向沉静、走向深度。

(受访者供图)

编辑 张克 审核 杨战 郑蔚珩 陈晨

(来源:读特 编辑:丁海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