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诺奖得主皮萨里德斯:AI不会取代绝大多数工作,年轻人要重新思考就业技能

21对话郑青亭 2024-03-25 16:38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郑青亭 北京报道

“AI的发展,尤其由ChatGPT引领的生成式AI的发展,相较于以前的技术 给经济带来更大的影响,因为它们能够涵盖更广泛的职业,对这些职业的工作模式构成深刻影响。”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教授、201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克里斯多夫·皮萨里德斯说道。

3月24日至25日,中国发展高层论坛2024年年会在北京举行。皮萨里德斯在会议间隙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独家专访。他在采访中表示,就其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范围而言,生成式AI可能会超过计算机。但他也表示,尽管AI的技术发展速度很快,但它的大规模的应用还要一段时间。

皮萨里德斯专注于劳动力市场经济学、宏观经济政策、经济增长和结构变革。由于在市场搜寻理论和宏观经济方面的突出贡献,他同另两位同行一起共同获得2010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他们的理论贡献已成为拟定失业保险金水平,以及制定有关雇佣和解雇政策的重要参考。

作为“AI时代乐观的劳动力经济学家”,他在采访中表示,AI不会彻底取代人类,让人们没有工作,相反,会增加就业岗位。虽然某些机械式的工作岗位会消失,但更有可能看到的是从业人员跟AI的协作。他认为,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应用将帮助广大劳动者提高效率,从而让人们提高工作,并有更多休闲时间。

但他也指出,在这个过程中,政府、企业和个人都需要为新技术的到来做好充分准备。“(从过去的技术发展中)我们学到的教训是,不应该让任何劳动群体被遗忘,避免让他们被技术发展隔绝。”他强调,政府需要及时提供培训计划和社会福利举措,确保实现更加包容的发展模式。

“我们不仅需要将现有工作转变成为新技术工作,还要在过渡阶段让政府提供社会支持。这样才能避免让所有人都跟风涌入某一个行业,或者是让很多人突然从整个劳动力市场退出。”他指出,政府在这过程中有两种选择:一是学习北欧国家,直接资助培训和再就业计划;二是学习德国,大力发展职业教育。

在24日的论坛上,他在演讲中表示,新技术的发展不会冲击就业,更有可能的结果是推动劳动力从制造业向服务业转型。他指出,AI可能会比其他的技术更多地影响服务业,但它没有办法取代绝大多数的就业岗位。因此,在AI时代,如果要继续拉动增长,确保劳动力市场稳定,就必须发展服务业的基础设施,以迅速响应技术发展,因为服务业会吸收最多的就业。

生成式AI对劳动力的影响或会超过计算机

《21世纪》:自2023年初以来,ChatGPT点燃了世界对AI 力量的想象。与以前的技术相比,人工智能在范围和速度上有何不同?

皮萨里德斯:我认为,AI的发展,尤其由ChatGPT引领的生成式AI的发展,相较于以前的技术给经济带来更大的影响,因为它们能够涵盖更广泛的职业,对这些职业的工作模式构成深刻影响。但AI不一定会取代这些行业的从业人员,而是大幅提升他们的工作效率。就其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范围而言,生成式AI可能会超过计算机。

《21世纪》:它的发展速度呢?比以往的技术也要快得多吗?

皮萨里德斯:也许AI的技术发展速度更快,但我不认为AI在经济中的应用速度也要更快。我们都说,AI让很多事情都变得更快了,但还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带来了实际的影响。

AI对生产力的影响不会立刻发生

《21世纪》:去年世界银行预测全球经济可能正在经历“失去的十年”,增长率降至近三十年来的最低水平。人工智能能否拯救低迷的全球经济?

皮萨里德斯:我不这么认为。这些技术并不会马上带来刺激,让经济瞬间开始加速增长。AI被应用于经济领域、深刻改变大家做事的方式,只会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你可能会想,AI一定将提升经济活动的质量。我也希望如此,但关键是要认识到它对生产力的影响不会立刻发生。因此,大家应该理性看待一些最根本的事情。

《21世纪》:有分析人士认为,人工智能的使用将在国家之间形成新的数字鸿沟。这是否意味着发展中国家将更难赶上发达国家?

皮萨里德斯:新技术不可避免地会在国家之间形成新的鸿沟,因为富裕国家能够更快地应用新技术,而且新技术是由富裕国家开发的。因此,相较于贫穷国家,它们更能够满足富裕国家的要求,这是不可避免的。此外,由于新技术的复杂性更高,AI很可能会扩大国家之间的差距。但另一方面,应用新技术并不需要非常昂贵的设备。这些技术实际上能够在发展中国家得到应用,这对它们的发展有利。所以,对于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而是具有两面性。如果我必须要选择,我可能会说,技术会进一步扩大国与国之间的差距,因为它是由富裕国家开发的。

《21世纪》:过去,很多发展较落后的国家可以运用自身的比较优势,如资源和人口优势,积极追赶富裕国家。而如今经济发展更多是由资本和技术驱动的,这些国家是否彻底失去追赶的机会呢? 

皮萨里德斯:你说它们现在失去了这样的机会,我并不认为它们以前就有多大的追赶机会,因为穷国和富国之间存在巨大的发展鸿沟。我们需要了解它们落后的原因,很多贫穷国家落后是因为政治情况糟糕,而技术无法帮助它们解决政治问题。在旧的发展模式中,利用低成本劳动力来推动低成本制造业出口。但现在,这个模式不太可能带来显著的效益,因为随着技术的发展,劳动密集型制造业所生产的产品不会再有那么多的需求,不再像中国改革开放之初那样。所以,对发展中国家来说,现在的局面比从前更困难。

《21世纪》:过去两年,生成式人工智能取得飞速进展。这也让许多人担心,先进技术将在很多方面取代人类,并降低对劳动力的总体需求。这样的担忧,我们以前也遇到过,比如,当电脑、互联网横空出世的时候。我们可以从过去吸取什么教训?

皮萨里德斯:我们学到的教训是,不应该让任何劳动群体被遗忘,避免让他们被技术发展隔绝。过去,有很多人在新技术浪潮中被抛下,没有享受到任何红利。为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发生,我们需要及时提供培训计划。如果政府能够提供帮助,这是很理想的状况,有利于让劳动力适应技术的发展方向。同时,学校的教育体系也要迅速适应新的变化,通过提供培训和帮助,为新技术的到来快速做好准备。我们不仅需要将现有工作转变成为新技术工作,还要在过渡阶段让政府提供社会支持。这样才能避免让所有人都跟风涌入某一个行业,或者是让很多人突然从整个劳动力市场退出。

政府的首要职责是提供社会支持

《21世纪》:能否具体谈谈政府的职责吗?

皮萨里德斯:政府的首要职责是提供社会支持。比如,对于待业或失业的劳动者,政府应该支持他们度过暂时的困境,帮助他们找到可以胜任的新工作。如果有必要的话,要给他们提供学习的机会,帮助他们掌握新的技能,避免他们被新技术抛弃。现在,如果政府想要加大这方面的投入,它们可以有两种选择:比如,像欧洲斯堪的纳维亚国家那样,政府可以为培训提供资金;或者,像德国一样,政府大力发展职业培训,支持年轻人在企业实地学习所需的技能,为他们提供高等教育之外的另一种教育模式。

但目前真正的难题是如何帮助年龄较大的群体,比如,50岁以上失业的人,可能很难接受训练适应新的工作。政府可以尝试为这一群体提供专门的培训计划,如通过资助学校,为他们提供技能再培训项目。

《21世纪》:总体而言,生成式AI是会增加还是削减工作岗位呢?

皮萨里德斯:实际上,AI一直在创造更多岗位,但它并没有被广泛应用。AI必然会重构很多工作,比如,律师助理需要为案件准备详细的报告,这样的工作完全能由ChatGPT完成。但它也可以被用作辅助工具,所以并不是说AI会彻底取代人类,让大家不再需要工作。工作依然会存在,我们需要的是同AI进行协作。

《21世纪》:这会导致工资增加还是减少呢?

皮萨里德斯:工资肯定会增加,因为大家的工作效率提高了。AI的应用会让它成为人们掌握的一项技能,让大家提高工作效率。

学习如何跟AI一起更好工作

《21世纪》:您曾经预测,未来人们只需要每周工作四天。您为何如此乐观呢?

皮萨里德斯:如果我们想只工作四天,我们就应该能够做到。随着社会财富的增加,我们希望工作时间减少,拥有更多自由时间。实际上,我们的工作时间已经大大降低了,如今,欧洲每周平均工作时间大概在27小时至37小时之间,而30年前,大家每周的工作时间接近40小时。如果你想要每周工作四天,每周30多小时的工作量是可以在四天内完成的,这样大家就可以有三天的周末。以我们现有的经济发展水平,大家应该能够做到。

《21世纪》: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这什么时候能够实现呢?

皮萨里德斯:任何时候,现在就能实现。如果你想要三天的周末,你可以选择星期五不上班,关键是你的老板是不是开心。

《21世纪》:有人担心人工智能会制造大量“无用阶层”,加剧社会阶层的固化,加剧社会不平等。对此,你怎么看?

皮萨里德斯:我一点儿也不担心。这取决于我们如何使用AI。诚然,如果人们想要创造一个阶层,把他们挤到一边,安排无聊的工作,他们可以这样做。但这不是AI的错,是人的错。这取决于政府和企业如何应用AI。我们要确保实现更加包容的发展模式。

《21世纪》:您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他们应该如何为AI的到来做准备?

皮萨里德斯:他们应该学习一些STEM(理工)技能,学习如何跟AI一起更好地工作,比如如何理解数据。但同时,他们也应该学习在工作中如何表现,沟通技巧、工作透明度以及服务热情都会越来越重要,因为服务业大部分会雇用年轻人。

(作者:郑青亭 编辑:李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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