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银河证券章俊：下阶段政策需更重视内需修复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冉黎黎 报道

近日，国家统计局公布上半年经济数据，初步核算，上半年国内生产总值695704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4.7%。

如何看待上半年经济形势？实现全年目标是否存在压力？下半年还有哪些经济发展的关键点值得关注？针对相关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了中国银河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研究院院长章俊。

章俊表示，上半年经济总体保持韧性，4.7%的实际增速仍处于全年预期目标区间。从全年4.5%—5%的目标区间看，完成区间下限的压力总体可控，但实现“努力争取更好结果”的难度较一季度有所上升。预计2026年下半年经济保持平稳，全年经济增速在4.6%—4.7%区间运行。下一阶段政策需要更加重视内需修复和经营主体现金流改善。

7月13日下午，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总理李强主持召开经济形势专家和企业家座谈会，听取对当前经济形势和下一步经济工作的意见建议。在听取专家和企业家发言后，李强指出，要推进新旧动能平稳接续转换。座谈会上，章俊进行发言。

从上半年数据看，新旧动能分化明显。下半年如何推进新旧动能平稳接续转换？这种分化何时接近拐点？

章俊表示，2026年下半年可能是新旧动能缺口逐步缩小的阶段。若房地产调整趋缓、民营企业资本开支恢复、AI应用向更多行业扩散，2027年前后可能成为接续状况进一步改善的重要观察窗口。

中国银河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研究院院长章俊。（受访人供图）

全年目标达上限需下半年增速超5%

《21世纪》：上半年经济增长4.7%，你如何看待上半年的经济形势？

章俊：上半年经济总体保持韧性，4.7%的实际增速仍处于全年预期目标区间，但增长动力的结构分化较为明显。出口、高技术制造业构成了主要支撑，房地产、传统投资和商品消费相对偏弱，反映经济新旧动能正在加快转换。

除结构持续向新向优外，上半年另一个值得重视的积极信号是名义增长明显改善。尽管二季度实际增速有所放缓，但价格和企业利润回升，有助于修复企业收入、现金流和经营预期，并为后续投资与需求改善创造条件。不过，当前价格和盈利修复仍主要集中在上游行业，尚未充分传导至中下游企业、居民收入和更广泛的内需。

总体看，我国正式告别了长达12个季度的平减指数负增长阶段，新旧动能转换也取得一定成效，但需求不足和收入扩散不畅仍是主要约束。

《21世纪》：分季度看，今年一季度国内生产总值同比增长5.0%，二季度增长4.3%。今年发展主要预期目标是“经济增长4.5%—5%，在实际工作中努力争取更好结果”。一二季度的经济发展态势是否对完成全年目标构成压力？要实现这一目标，下半年还有哪些经济发展的关键点值得关注？

章俊：从全年4.5%—5%的目标区间看，上半年4.7%的增长为完成目标奠定了基础。粗略测算，全年若要达到4.5%左右，下半年经济保持约4.3%的增长即可；若希望接近5%的区间上限，下半年增速则需要明显回升至5%以上。因此，完成区间下限的压力总体可控，但实现“努力争取更好结果”的难度较一季度有所上升。

下半年首先要关注出口支撑能否延续，以及内需能否及时接棒。当前出口仍是工业生产和经济增长的重要支撑，但外部需求和贸易环境变化均存在不确定性，不能将上半年增速简单线性外推。若外需边际走弱，国内投资需要尽快企稳，重点观察房地产拖累能否收敛，财政资金和“两重”“六网”项目能否形成实物工作量。另一个关键在于价格和利润修复能否向收入及需求端扩散，只有当中下游企业利润回升、民间投资企稳、居民收入改善，名义增长的修复才会真正转化为更广泛的国内需求，并推动经济走向更具广谱性和内生性的良性循环。

《21世纪》：你对下半年的经济形势有何预测？经济发展面临哪些压力和挑战？宏观政策可以从哪些方面着力？

章俊：预计2026年下半年经济保持平稳，全年经济增速在4.6%—4.7%左右运行。二季度可能是全年经济的低点，下半年由于生产逐步好转、基建投资上行、低基数等原因，GDP增速依然平稳。

经济面临的主要压力仍来自房地产调整、内需不足和外部环境扰动，更深层的矛盾在于，新动能增长较快，但其产业规模、就业吸纳和收入扩散仍不足以完全对冲房地产及传统投资收缩，产业升级尚未充分转化为居民可感知的收入和需求改善。下一阶段政策需要更加重视内需修复和经营主体现金流改善。财政政策在加快资金和项目落地的同时，应增加对就业、公共服务和居民增收的支持。房地产政策要统筹稳销售、去库存、保交付和债务化解，尽快稳定市场预期，减轻房地产调整对居民财富、地方财政和上下游产业链的持续影响。产业政策则要规范低价无序竞争，改善企业盈利预期，为研发投入、设备更新和提高员工薪酬创造条件。

下半年新旧动能缺口或逐步缩小

《21世纪》：上半年我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集成电路产量增长23.1%，产量规模达到2798亿块，换算下来平均每天生产集成电路超过15亿块。除了芯片产量的高增长之外，这一数据还释放出何种信号？

章俊：集成电路产量快速增长，表明以AI算力为代表的新需求正在加快向芯片制造和相关设备环节传导，AI产业扩张对中游制造业的带动作用有所显现。这一数据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中国半导体产业强大的供应能力。全球算力投资扩张，为国内集成电路制造、设备和材料、电子终端等领域提供了新的市场空间。

不过，产量增长反映的是产业规模的变化，尚不能代表技术水平和产业效益的同步提升。后续仍需结合高端产品占比、产能利用率和企业盈利等指标，判断本轮扩产能否在提升产业附加值的同时，通过技术进步和规模效应降低芯片使用成本，进而带动工业自动化、信息通信、算力设备和AI智能终端等下游需求。

《21世纪》：从上半年数据看，新旧动能分化明显。下半年如何推进新旧动能平稳接续转换？这种分化何时接近拐点？

章俊：新旧动能接续的难点在于二者的经济功能并不完全对称。房地产、传统基建和一般制造业虽然增速放缓，但仍广泛连接地方财政、居民财富、就业和上下游产业。AI、半导体、高端制造等新动能增长较快，但资本和技术密度更高，对就业、居民收入和地方财政的带动暂时相对有限。

因此，政策既要把握好房地产和传统行业的调整节奏，化解存量风险，避免其过快收缩进一步拖累需求和就业，也要加快AI等新技术在制造业、现代服务业和中小企业中的商业化应用，增强新动能对投资、就业和收入的带动。

判断新旧动能分化何时趋于收敛，不能只看新兴产业增速，还要观察房地产和传统产业的拖累是否收窄、民间投资和中下游利润能否企稳，以及新兴产业能否创造更广泛的就业和收入增长。目前这些条件尚未充分具备，2026年下半年可能是新旧动能缺口逐步缩小的阶段。若房地产调整趋缓、民营企业资本开支恢复、AI应用向更多行业扩散，2027年前后可能成为接续状况进一步改善的重要观察窗口。

提振消费根本在于居民增收

《21世纪》：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1.3%，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3%，比商品零售额快4.2个百分点。怎么看商品消费与服务消费之间的增速落差？关于今年内需增长的整体态势，你曾经判断“消费稳中有升、服务消费弹性更大”，下半年服务消费的“弹性”如何体现？提振居民消费信心和意愿还有哪些更有力的长效举措？

章俊：商品消费与服务消费的增速差距，既反映居民消费结构升级，也反映当前居民资产负债表和收入预期对大额耐用品消费的约束。服务消费更多对应居民当期生活、社交和体验需求，单次支出相对灵活，在收入预期偏谨慎时仍能保持一定韧性；汽车、家电、家居等大额耐用商品消费则更容易受到房地产调整、前期需求透支以及较长更新周期的影响。

下半年服务消费的弹性仍将主要体现在暑期和节假日文旅、体育娱乐、养老健康等领域，消费场景增加、供给不断改善，加之其劳动密集程度普遍高于制造业，服务需求恢复能够对就业和居民收入形成一定反馈。

但目前服务消费增长更多体现居民支出结构调整，仍不足以完全抵消商品消费和投资偏弱的影响。提振消费信心的长效机制，根本在于提高居民可支配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稳定就业和收入预期，减少教育、医疗、养老等支出不确定性带来的预防性储蓄。消费信心最终来自可持续增长的收入、相对稳定的资产价值以及对未来支出的可预期性。

《21世纪》：你近日研判，AI与地缘两个底层变量正在重塑宏观框架，二者交织之下，过去的分析框架已难以解释当下的宏观现象。在此背景下，宏观经济运行中尚存哪些具备确定性或规律性的逻辑主线？有哪些趋势或因素仍是预测下半年乃至更长周期经济态势的可靠锚点？

章俊：AI与地缘政治正在削弱传统经济周期框架的解释力。AI资本开支可以在总需求偏弱时持续扩张，地缘冲突也可以在全球增长放缓时推高能源、运输和供应链成本，经济增速、通胀和库存等宏观指标因而不再遵循过去的周期性变化。

在此背景下，当前宏观分析需要回归经济发展本源，回答三个问题：增长由什么驱动，形成的收入和现金流流向哪些部门，以及这些收入能否重新转化为广泛的需求扩张。

对应这三个问题，仍有三条逻辑主线对当前宏观形势具有较强的解释力。

一是资本开支及其回报，决定新的增长动力能否持续。AI带动的芯片、数据中心、电网和设备投资仍有较强支撑，地缘政治也会增加能源安全、国防和供应链重构支出，但相关投资能否延续，最终取决于商业化收入、企业盈利和生产效率能否同步改善。

二是名义收入和现金流流向，决定哪些部门具备扩大支出的能力。若价格和利润长期集中在能源、少数AI核心行业，居民消费、民间投资和经济体感仍会偏弱。

三是各部门资产负债表修复情况，决定收入改善能否转化为实际需求，即居民是否愿意扩大消费，企业是否愿意增加资本开支，地方政府是否具备投资空间。

由此看，下半年及更长周期可以重点观察资本投入的回报、名义收入的扩散，以及居民、企业和地方政府资产负债表的修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