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从能源、芯片、基础设施、大模型到上层应用,Token第一次为整条AI产业链提供了一个可以贯通上下游的计量单位,Token经济由此产生。蒲式耳计量粮食,桶计量石油,千瓦时计量电力,比特计量信息;与这些传统单位不同,Token计量的是智力服务的产出。但Token经济正重新面临“杰文斯悖论”——19 世纪蒸汽机效率提高,理论上煤炭消耗应该更少,但事实是煤炭总消耗反而暴涨。Token市场正在上演同样的剧情,而且节奏更快,幅度更大。当经济学的分析对象从物质商品变成机器处理智力任务的产出,曾经稳健的前提假设不再自动成立,建立在这些假设之上的工具就需要重新校准。《Token经济》从本质、价值、成本、需求、竞争、商业和制度7个层面,系统回答了一系列决定AI经济走向的关键问题,尝试对此进行校准。
《Token经济:当智力成为一种可计量的服务》
白惠天、袁晓辉、司晓 著
中信出版集团
2026年8月
杨斌︱文
Token这个新的度量衡,对大多数人来说还存在认知门槛,而对政策制定者和产业先锋而言,忽视和低估Token是不被容许的。所以我才在开春时分凑热闹,撰文建议给它一个中文译名,单纯是为了让它能尽快出现在国家的政策文件中,以得到及时、充分的重视。译作什么先放一边,如果不翻译能进文件、上指标也行。但正因为Token的分量如此重且不那么好懂,网上东一条、西一块的各种碎片化内容又生出不少误读,白惠天、袁晓辉、司晓他们才写了这么一本讲清Token及其经济学原理的必读书,完整系统,深入浅出。
书的副标题里有“计量”一词。Token是第一个“两头都量”的单位。一桶油在供给端炼出来,在需求端烧掉,是同一样东西在搬家。Token计量的却是一件事的两副面孔:在供给端,它是成本(造一个Token,要“五层蛋糕”合力,硬件约占七成,书里拆解得很仔细);在需求端,它又是用量和价值。同一个词,一头是花出去的,一头是挣回来的。这就生出了一笔算不清的账——Token消耗量暴涨,到底是生意做大了,还是成本失控了?一个数字,两种解读,需要分辨,不能含糊。也因此生出Token经济的新意:消耗即生产。Token烧掉了,可能(只是可能)沉淀成可复用的工作流和企业资产;AI本身还是Token消耗的大主顾,智能体跑任务,烧掉的Token又喂出下一步的判断。
2025年的π日 ,我写过一篇小文,说不该是“AI+”,而要把AI放到指数位置上。“AI 次方”思维的系列就此展开。很多人其实误解了我这篇文章的本意,以为这套说法是在渲染AI的指数级威力。真不是!它的要害恰恰反过来:一旦AI进了指数位,它会倒逼底数上的那个“x”发生质变。这个质变,不是改善,是重构。“AI+”是better(更好),是有限游戏,是绩效优化,是其乐融融的加法;“AI次方”是differ(漂移),是无限游戏,是变异出新物种来,注定尖锐疼痛。
那么,在Token经济里,底数“x”是什么呢?当然不是Token——Token是计量单位,是量结果的尺,不能做底数。底数,是作者所说的“智力服务”——把它搁进底数位,是我自己的发挥:是人定义问题,交付了判断的价值创造。AI是在指数位放大它,Token是来计量这种放大的起、程、果。这么一摆,几件事就连在了一起。
其一,底数在尺子量不到的地方。Token这把尺子量的是产出的过程,它计量不尽的是底数(智力服务的质,归根是人的质)。所以只盯着Token账本管AI的人,既管不出结果,也管不到原因——真正的决胜千里,实在计量之外。这是对“算Token账主义”最根本的提醒。
其二,当AI这个指数日趋公共品化——模型趋同、开源钉死价格天花板——差异化就会全部下沉到底数。在Token经济里,模型层打成价格战,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底数,即用Token(虽然也有贵贱之分,但只是小账)做的那件事值不值(这才是大账)。
其三,底数不是恒值,会漂移。智力服务的质取决于“人—问题—情境”这组关系,因事而异。指数化一个漂移的底数,结果必然出现高方差,这正是 AI 投入产出为何如此难预测的原因。而判一个底数是否大于 1,有个干净的判据:复利。用一次能让下一次更便宜、更精准的智力服务(可缓存、可复用、能沉淀),底数大于1;用完即弃的,底数小于1,Token烧得越多越不能形成复利。企业组织的“AI次方”,说到底是把智力服务做成复利资产而非消耗品的能力。
再看Token经济与互联网逻辑的3条大不同:从边际上看,从“越用越便宜”翻成“越用仍越烧”(每个Token的生成过程都是消耗真金白银的浮点运算,AI公司毛利率为25%~40%, 而非80%以上,AI骨子里是重工业);从需求上看,从“人撑出来的”翻成“自己长出来的”(智能体接管让Token消耗从单次回答变连续任务链,杰文斯悖论正在重演);从胜负手上看,从“均价与规模”翻成“陡峭与稀缺”(平均价格失灵,微笑曲线不是天理)。
在互联网、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大仗里赢了的互联网大厂,如果不能洞悉这些本质迥异,那么就可能栽在“肌肉记忆”,倒在“继续发扬”上。免费获客、规模即护城河、抢用户时长、补贴换份额、小步快跑……每一招在互联网时代都导向正循环,照搬进AI时代却可能适得其反:免费越多烧得越快,规模大却锁不住,抢用户时长反而把组织导向难变现的低价值区。这些大厂不是输在没有AI,是输在不肯破执重构。扬弃,是既克服又保留:克服那些与Token经济相悖的惯性,保留仍能让人发挥、让复利发生的本事。
也多一句嘴:现在仍是“学习阶段”。2025年到2026年,刚经历过一段“Token随便用”的跌跌撞撞——API(应用程序编程接口)敞着、额度宽着,人人随手调;忽然间,又开始喊“大厂算不过来账,要限制了”。这种一放一收的慌张,不是哪家无能,而是一个新经济体在学着认识自己。书里许多判断都是2025—2026年这个切片上的快照,作者们在书中也反复强调了“只是当前格局”,这是研究的诚实。而向作者们学习这种诚实的读者们,在活学这本书时还该再进一步:要敢于再次否定我们在AI发展过程中所形成的阶段性的认识。请把这本书当作研究底稿来读,一起加入这场探究,这恰恰是对作者的开放研究作风的回应与尊重。(作者为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清华大学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标题为编者所加。)
(作者:王峰 编辑:周潇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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