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王峰 北京报道
“科幻文学已经到了要被淘汰的时代。”在近日举行的好望角科学沙龙第十三期《硬科技浪潮》专场上,科幻作家吴岩如此说道。
不止吴岩一人作出这样的判断。科幻作家刘慈欣2025年9月接受媒体采访时就表示,科幻文学正处于衰落状态。现在科技已渗透生活的方方面面,科技改变生活的那种“神奇感”基本消失了。
吴岩近年来参与创作了科幻剧本《云身》和《量子幽灵》,虽然故事背景分别设定在2050年、2060年,但其中的元宇宙、数字孪生、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等科技“奇观”,对现在的人们来说早已不再陌生。
为什么科技成果如此迅速地走进了经济生活?在这场沙龙上,来自脑机接口、可控核聚变、原子制造等领域的科学家,与作家、投资人坐到了一起,探讨硬科技怎样一步步工程化、产业化,又如何指数级地拉近现实与未来。
科幻场景成为现实
1984年,“赛博朋克”流派的开创性作品《神经漫游者》出版。在这部科幻小说里,主人公通过神经接口将大脑与网络直接相连,意识可挣脱肉体在“赛博空间”漫游。
当时,人们只能通过捕捉脑电波来解读大脑中的零星信息,大脑和机器只进行了有限的连接。约10年前,传感器与人体免疫系统实现和谐共存,脑机接口产业开始突飞猛进地发展。
中国科学院脑科学与智能技术卓越创新中心研究员赵郑拓在沙龙上介绍,现在通过脑机接口技术,一个图案或是几个字母,已经不需要被“看见”就可以直接被“写入”人的大脑里。

赵郑拓认为,脑机接口将带来一场硅基智能时代的文艺复兴。因为人工智能日益发达的同时,人的主体性却越来越弱,脑机接口将把人的价值凸显出来。未来一个复杂任务的实现,一定是生物智能与人工智能配合完成的。
“今后10年至15年,脑机接口系统有望发展到只有一个耳钉大小,最终走向消费场景。”赵郑拓说。
脑机接口的发展提出了另一个问题:目前科学家估算人脑的功率约15瓦,未来如果每个人配备功率为150瓦的脑机设备,所需的能源规模将是现有规模的10倍至100倍。
“这种情况下,任何现有能源都无法满足需求,唯有依靠人类物理范围内的终极能源——可控核聚变。”新奥集团技术委员会主席刘敏胜说。
可控核聚变的突破曾被认为遥不可及,但近年来发展速度惊人。刘敏胜在沙龙上介绍了几大原因:第一是工程能力的发展。大约3年前,刘敏胜带着“朝圣”的心态去英国参观MAST Upgrade,这是当时全球最大的球形托卡马克装置。去年,MAST Upgrade工作人员来中国参观,对中国的装置赞叹不已:他们花10年时间建造的装置,中国企业只花了一年。
第二是科研组织能力的发展。新奥集团的装置完成后,实验参数也只用了一年时间就达到了当时的国际最高水平。
第三是人工智能的赋能。仅以中国的EAST托卡马克装置为例,其先进诊断系统包含4000多条标注通道序列,用于数据分析,如果仅靠人脑,绝对无法完成如此海量的计算,AI for Science让海量数据处理成为可能。
“未来10年至20年,可控核聚变的产业突破就有望实现。”刘敏胜说。
提到AI for Science,南京大学原子制造研究院院长宋凤麒在沙龙上介绍,原子制造可以成为AI for Science的矿山。
所谓原子制造,是通过对原子进行规模化、精准化操控,逐步实现原子级精度制造、原子级结构制造,这是一种有望逼近理论极限性能的变革性制造技术。以往的制造只能利用既有物质,原子制造则可以主动创制新物质。
在基础科研领域,原子制造能为物理、化学、医学、天文、地质等学科提供强大的科研能力,使研究者能以前所未有的精度理解物质结构、构筑研究对象并验证科学规律。
早在1990年,IBM就利用扫描隧道显微镜将35个氙原子逐一排列成“IBM”字样,但原子制造此后长期停留在少量原子操控和原理性验证阶段,直到新一代技术不再依赖逐个原子的操控,而是转向团簇操控,从而突破了规模和效率瓶颈。
“我们目前能解决20多个原子的团簇问题。”宋凤麒说,实验设施5分钟内可生成上千种全新人工分子物种。
从脑机接口、可控核聚变到原子制造,曾经科幻文学的热门题材已逐渐变成现实。
“攀登珠峰、沿途下蛋”
专业人士对硬科技的洞察,比普通读者通过科幻文学了解到的来得更早。
《硬科技浪潮》作者、中科创星创始合伙人米磊在沙龙上介绍,中科创星2014年布局半导体,2015年布局商业航天,2016年布局人工智能与自动驾驶,2018年布局量子计算,2019年布局大模型,2022年布局可控核聚变,2023年布局二维材料与具身智能,不断把投资推向当时仍处于非共识甚至极早期的前沿领域。
这些布局的共同主线是:先判断知识价值和技术价值,再通过工程化和产业化,让潜在的知识突破逐步转化为经济价值。
科技探索的过程中也会有质疑的声音:这些前沿科技只是取得了某个点的突破,何时全面成熟仍未可知。
这样的观点有其合理的一面,但科技即便不是最终形态,其逐步突破的过程也能产生产业价值。
刘敏胜介绍,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主要围绕可控核聚变领域开展研究,由于可控核聚变需要强大的配套电源,在相关聚变技术完成攻关之前,研究所先培养出了潘垣院士、汤广福院士等电源领域的专家。电源领域的成果直接推动了我国电力电子器件、高压直流输电电网等产业的发展。
这种外溢效应被赵郑拓形象地称为“攀登珠峰、沿途下蛋”。这样的效应同样出现在脑机接口领域。
让人脑里几百亿个神经元与机器完美匹配,形成新的“超级大脑”,仍是一个科幻场景。但只要在脑机交互过程中不断解锁新的功能,就能持续开发出新的应用场景。
比如,一开始瘫痪患者能用意念操控电脑,现在进阶到了能用意念操控机械臂,接下来将被攻克的是用意念操控多自由度的机械关节。
宋凤麒也说,目前原子制造的发展,可以形容为不断找到一些工程可行的新原理,用来解决一定的问题。
硬科技与科幻文学共同的使命
在科技逐步突破的过程中,还是需要警惕社会缺乏耐心。
米磊在沙龙上说,人的认知是线性的,但技术的发展是指数型的,这容易导致一个问题:人们往往高估一项新技术一两年后能达到的能力,而低估其10年后能达到的能力。
现实案例比比皆是,比如,有的投资人投资了早期的英伟达,但能坚持长期投资的却并不多。但硬科技的发展规律是,前10年往往是沉淀期,一旦跨越增长拐点,便会进入爆发期。只有坚守长期主义,才能得到回报。
从长期来看,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宇宙处于熵增的过程中。熵是对无序的一个测度,熵增意味着宇宙总是要走向无序。人类社会不断攻关硬科技,本质上就是通过复杂系统解决复杂问题,来对抗熵增。
站在这个角度,硬科技与科幻文学就肩负共同的使命。吴岩说,科技发展无止境,也带给人们深深的焦虑,科幻文学需要变成一种新的形式,来缓解人们心中的焦虑。
(作者:王峰 编辑:李博,郑玮)
南方财经全媒体集团及其客户端所刊载内容的知识产权均属其旗下媒体。未经书面授权,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使用。详情或获取授权信息请点击此处。
